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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岸的白杨林被阳光从背后照亮,每一片叶子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整片树林都在燃烧。 太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那片流动的金光,半晌没有说话。 “好看吧?”望舒偏头看她,“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多了。” “好看。”太平的声音很轻,“我在长安看了那么多年曲江池的日出,从来没有觉得它是金色的。可能是因为曲江池太小了,两边都是楼阁和宫墙,太阳出来的时候被墙挡住了大半,等它升到能看见的高度,已经变成了白花花的一团光,刺眼得很,一点都不好看。” 她顿了顿,目光追着河面上一只掠过水面的水鸟,“这里的日出,天是高的,河是宽的,太阳跳上来,没有墙挡住它,也没有楼阁框住它。它是它自己的。” 望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看。 太平看了很久,靠在望舒的肩膀上。 “望舒。” “嗯。” “你现在在晋阳做的事,将来做完了,然后呢?” 望舒低头看她,太平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 望舒想了想,“眼下冶铁作坊区的高炉只砌了两座,三期工程还没动工,全部建成之后晋阳的铁器能覆盖整个河东道。水泥窑从十二座扩到二十座,工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纺织工坊二期刚刚投产,三期还在打地基,郑夫人说等三期建好,女工能超过一千五百人。还有瓷窑、学堂、码头扩建、汾水航道疏浚,这些事排着队等我做。” 太平摇了摇头,从她肩上抬起头来,转过脸看着她,“我说的是做完之后,你把晋阳建成了一座铁打的城池,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望舒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很少去想更远的事。 太平这一问,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目光越过汾水河面落在对岸的白杨林上。 “大唐有三百多座州府、一千多座县城,像晋阳这样煤铁在手、水运便利的地方不在少数,只是缺人去点拨、缺人去带头。如果晋阳的路走通了,其他地方也可以,让各地的女子都有了手艺、有了营生、男子有了挣钱的地方,田地都有人种,那大唐的百姓,就真的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了。” 太平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汾水的波光和朝阳的金色。 “你想让大唐变成什么样子?” “殿下,我想让大唐更好。” “我想让天下的路都像晋阳的路一样平整,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读书识字。” 她转过头来看着太平,目光清亮。 “大唐本就是天下最富庶、最开明、最强盛的地方,长安是万邦来朝的长安,可大唐不止有长安。有了更多这样的土地和城池,它就会真的成为天下向往的地方。普天之下,处处有生机。”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望舒脸上,把她眼底那些野心与笃定照得纤毫毕现。 望舒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几分,“治国与治县,道理是一样的,不过是把规模放大。修路、通商、办学、兴业、用人、理财。这些事在晋阳做得通,放在别处也做得通。唯一不一样的是,管天下的人不能只蹲在一个地方修桥铺路,得站在更高处看全局。” 太平一直受尽宠爱,她拥有兄长们都有的东西,包括封地。 她若想参政也轻而易举,历史上很多重臣也出自她门下。 她不缺权势,她缺少野心,哪怕是神龙政变,她在拥有主导权的情况下,也是联络李唐宗室,最后说服李旦政变,而不是想着自己上。 她没有失过权,她不懂没了至亲血缘,是不会有皇帝容忍一个摄政姑母的。皇帝是独裁者,不允许有其他人与自己分权。 望舒能理解她站位李唐,因为不光是她,就是武皇最器重的狄仁杰,也站位李唐,武家实在太差了。 而李唐的发家实在太荣耀了,武皇站上去,也是因为她是李家的儿媳,又独权几十年,天下人习惯了,天下兵马未反。 至于李唐皇帝,哪有儿子反亲娘的道理? 但如果武皇去世后,武家人上位,失了名份大义,天下必乱。 可太平也姓李,她在公主时,那位子触手可及,只是她退了。 但望舒并不强加自己的理想到别人身上,她不可能赌上自己的九族与别人闹,关系再好也不行。 性别不重要,但争皇位没有野心,是致命的。 太平如果展现她的实力与野心,要争这天下,她可以奉陪。她没这实力与野心,她将来可以当霍光。 皇帝年幼也行,大不了她装成诸葛亮,她一无儿女,二又不可能在盛世造反,只要她的贡献足够大,民心足够强,皇帝也奈何不了她。 但劝太平是不能劝的,这要传出去,她安有命在? 她的九族也是九族啊。 太平看着她眼里的光,想着昨日进城时,百姓们为迎她欢呼。 状态与其他地方的百姓是不一样的,望舒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这些年一直朝着目标走。 那她呢? 她想要什么?她什么也不缺,就是宰相见了她也得恭敬。 毕竟这天下,是她家的朝廷殿堂。 …… 两人在河滩上坐到日头彻底升起来,才牵了马往回走。 太平骑在大宛马上,心情显然比来时好了许多,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轻快,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回到晋阳城时,坊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沿街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在巷口,热腾腾的蒸汽混着葱花烙饼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望舒在街口的孙娘子摊前买了两张现烙的胡麻饼,一张递给太平,一张自己拿着啃。太平也不嫌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比长安的胡麻饼香,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两人没回行宫,直接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的衙役远远看见望舒的马,正要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喊大人,目光往旁边一瞥,看见了太平公主那匹标志性的大宛白马和马上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顿时僵在原地,嘴张了一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出来。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反应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太平翻身下马,“跪什么?本宫是来晋阳做客的,不是来你们县衙摆威风的。你们平时见了狄大人怎么着,见了本宫就怎么着,谁要是多跪一下,本宫让他跪一整天。” 衙役们面面相觑,膝盖弯了一半又直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平也不管他们,把缰绳给他们,迈步就进了县衙大门。 王昉抱着一摞账册刚跨进二堂的门槛,一眼看见后堂里坐着的太平,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脸上的表情在“我应该进去行礼”和“我是不是该回避”之间反复横跳。 太平看见他了,放下茶碗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是王主簿?本宫听望舒提过你,说你是王浚的儿子,却跑到晋阳来当个主簿,办事还挺细心的。” 王昉的眼角抽了抽,他抱着账册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参见殿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狄大人打打下手罢了。” 太平目光在王昉脸上扫了一圈,偏头对望舒说,“你这主簿长得也挺端正,王家的子弟都这副模样吗?” 王昉的脸腾地红了,望舒咳了咳,“殿下,你就别逗他了,王主簿脸皮薄,经不起逗。” 太平哦了一声,又看了王昉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 王昉如蒙大赦,把账册往望舒案上一搁,“这是这个月的税银账目,请大人过目”,说完飞快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堂里就有人端了冰镇乌梅饮子上来,有人搬了崭新的蒲席坐垫过来,有人把廊下晾着的鸟笼子悄悄挪到了后院——怕鸟叫声吵着贵人,还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整套越窑青瓷茶具,说是去年县库采办年礼时多备的,一直没舍得用。 端茶倒水的、铺坐垫的、调窗棂角度的,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个个都恨不得在公主殿下面前露个脸。 望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待批的公文,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看着一个书吏纳税,县衙一律欢迎,何必非要扯上县衙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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