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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望舒把短刀搁回床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呢?” 秦昀看了衣上的血,皱了眉头,“这不是我的血,他们刀上有毒,碰到了命就没了。可惜让他们跑了,我那一锏要是再高一寸,就能把他的腿骨敲断。” 韩钊举着火把蹲在地上查看那支被扔掉的铜管和散落的火折子。他用袖子垫着手把铜管捡起来,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大人,是迷香。” 望舒从寝舍里走出来,接过那支铜管看了看,对韩钊说:“今晚的事,衙役们不要张扬,就当不知道。” 韩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在晋阳跟着狄望舒干了将近三年,深知她说一不二的脾性。 衙役们在院中来回忙碌,有的在清理血迹,有的在修补被砸破的院墙,有的在给马厩加岗。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晃,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秦昀捡回自己的左手锏,用袖子擦了擦锏身上的灰土和血迹,然后坐到寝舍门前的台阶上,双锏横在膝头。 望舒在他身旁坐下,“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秦昀看着她,“没事的,来也好,不来也好,我都在。” 望舒吩咐院里还没走的沈浪去灶房烧热水。沈浪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架起大锅,火光重新在灶房里亮了起来。 “去洗个澡,身上又是汗又是血,这还怎么睡?” 秦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月白中衣,前襟和袖口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他皱了皱眉,便点了点头,拎着双锏站起来往浴房走。 小六早被惊醒了,这小子是秦家的家生子,跟着秦昀从长安来晋阳,平日里机灵得很,就是胆子小。 方才外头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缩在自己屋里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倒是利索,抢在秦昀前头跑进浴房,麻利地往大木桶里倒热水,又从灶房提了一桶凉水兑上,试了试水温,刚好。 秦昀把双锏靠在墙角,脱了衣物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热气蒸腾上来,他才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 方才以一敌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松懈下来,背上的筋像是被人拧过一样,手臂上的刀口被热水一激,火辣辣地疼。 还是太久没有与高手打了,都懈怠了,晋阳县过于安稳。 小六挽起袖子,拿帕子蘸了热水替他擦背,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公子你也太吓人了,外头打得跟拆房子似的,小的在门缝里瞅了一眼,就看见公子你拿着那对锏把人往死里砸,吓得小的腿都软了——” 秦昀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没搭理他。小六正絮叨着,浴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夜风涌进来,吹得墙上的油灯晃了两晃。小六扭头一看,见狄大人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 “大……大人?” 望舒朝他摆了摆手,“你出去吧,这儿我来。” 小六的眼睛在秦昀和望舒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把帕子往桶沿上一搭,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微微晃动。 秦昀坐在木桶里,赤着身体,热水的蒸汽从他肩头升腾起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身形并不算魁梧,但骨架匀称,肩宽腰窄,肌肉线条修长而结实,是长年习武练出来的精悍。 他看见望舒进来,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他下意识地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想说什么,嗓子却像是被水汽堵住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望舒倒是一脸坦然。 她走到木桶旁边,把棉布在热水里浸湿了拧干,绕到秦昀背后,把棉布覆在他后背上慢慢擦拭。她从肩胛到脊柱,从脊柱到后腰,一道道擦过去,没有说话。 秦昀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坐在水里,背对着她,浑身的肌肉比方才跟人拼命的时候还紧绷。她的手隔着湿热的棉布落在他的肩上,他只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可她的力道又是柔软的、温热的,像一汪温水慢慢渗进皮肤。 “我阿耶来信了。” 秦昀先开口,语气故作平淡,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哑了几分。 望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阿耶说什么了?” “太子的事,牵连了一大片。我阿耶的奏折里替太子求了情,天后震怒,把他贬出京城了,贬为义兴县令。” 望舒擦背的动作微微一顿,从三品的官,还是国公,贬去江南一个县做七品县令,这已经不只是贬官,直接一脚踩到了泥里。 “还有我兄长。”秦昀低下头,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贬了吉州司马。父亲还算好的,兄长吉州那地方,瘴气重,路又远,一年到头连封家书都寄不到。”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秦昀顿了顿,“阿耶信里说,让我别担心,他在义兴挺好的,江南水乡,风景不错。还说兄长原本想把嫂子托付给他照应,他说他自己都去了义兴,哪还照应得了。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不想让我觉得秦家倒了。但我知道,这次是真的伤了元气。太子谋反,下狱后满朝文武没人敢替他说话,只有我阿耶和几个老将上了折子。天后没有抄家流放,已经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了。” 秦家如今只剩他三叔秦善道,还当着大将军,但陛下要是驾崩,天后肯定容不下的,倒是或早或晚的事。 望舒把棉布放进水里重新浸了浸,拧干,继续替他擦背。 秦昀抿了抿唇,“你怕吗?” 望舒的手停了一下,“都是上一辈的事,我怕什么?” 望舒其实很怕,她发现当上位者要杀她,她毫无自保之力。 秦昀在水里转过身来,水花溅出来泼在桶沿上。他仰头看着望舒,目光里的温度比灯油的火光还要灼人。他从小在国公府长大,朝廷恩宠三代不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需要在战场上拼命,不需要担心别的。可秦家一倒,他忽然发现,祖父留下的那面金字招牌,在朝堂的风浪面前其实没那么结实。 他这几天见望舒也心烦,就没说。 望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阿耶敢替太子求情,是因为他跟你祖父一样,觉得对的事情就要去做,哪怕做了会倒霉,也认。秦家刚到底,这样的家风,不丢人。” 望舒想了想,“你阿耶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她爹肯定没帮忙求情,她爹那人,亲兄弟都不带帮的,不可能帮亲家。 毕竟狄家也在风浪里,他很神奇,不管是皇帝还是天后,都当他是自己人。 但他父明显把民为重,君为轻,当成了自己的政治路线,他一直在办事,他办的都是国事,不管上面那家人怎么折腾,天下不乱就行。 百姓有活路不被煽动,无论上面怎么厮杀,他是不会管的。 也因为如此,他成了武周的定海神针,他治国能力是顶尖的,打仗也是统帅,他不在乎皇位上坐着谁。 后面一大把年龄掺和进夺嫡,只是觉得皇位上坐着的不能是武家那种战场骑猪跑的,他们坐上去,天下不乱就怪了。 秦昀忙道,“没有,我阿耶绝没有说你什么,都是好话,我拿信给你看。” “你泡在水里怎么拿?” 秦昀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赤身坐在桶里,耳根又泛上一层薄红,闷声说了句“那你先出去”,整个人往水里又沉了半寸。 望舒气笑了,她怎么遇见这么个木头脑袋,把棉布往他肩上一扔,“自己擦吧。” 然后转身推开浴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韩钊已经把补墙的工匠连夜叫来了,几个匠人蹲在墙根下和泥搬砖,火把的光芒照着他们黝黑的脸膛。 小六见望舒从浴房出来,忙不迭地从廊下捧了干布和一套干净的衣裳,侧着身子挤进门里。他先把衣裳搁在桶边的矮凳上,又抖开干布,正要往秦昀肩上披,忽然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公子,我出去后才想起来,忘了给你拿换洗衣裳进来。狄大人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秦昀接过干布,自顾自地擦着身体,“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小六脑袋往前凑了凑,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公子,是不是趁这良时互诉衷肠了?” 秦昀擦头发的手一顿,冷下脸来:“说什么呢,就说了前几天的家书。” 小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张机灵的脸上三分难以置信,三分恨铁不成钢,外加四分想要以头抢地的冲动。 两人从新婚就分床睡,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家……家书?”小六的声音都劈了,“公子,狄大人半夜三更亲自来浴房给你擦背,你跟人家说家书?” 秦昀把干布往桶沿上一搭,皱着眉头看了小六一眼:“家书怎么了?阿耶被贬了官,兄长去了吉州,这些事她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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