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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跪在一旁,已经哭得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 望舒将张三的供词、驿站马姓小吏的证词、赵员外郎的口供、韦思谦书斋里抄写房老书吏的画押,以及从韦宅搜出的书信底稿一一整理成册,连同周管家的死讯,一同送进了含元殿。 武曌看完那摞卷宗,脸色已是铁青。她将那几份供词摔在御案上,一掌拍下去,震得茶盏跳了几跳,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上前擦拭。 “周福!是朕当年在掖庭局里一手提拔上来的!跟了朕二十年,尽心尽力,朕怜他年老,才放他出宫去,安排在你府上养老。他倒好,住在重臣府里,享着朕赐的恩典,转头便勾结韦思谦,将你的行踪、你的字迹全数卖了!” 武曌的声音尖利起来,听得人遍体生寒,“一个无根的奴才,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胆子!” 御座边的内侍宫女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望舒站在殿中,静静等着武曌把怒火泄尽。“陛下息怒。” 她等雷霆稍歇才开口,“周福畏罪自尽,死前招认他早与韦思谦有旧。韦思谦在礼部时,周福曾随侍先帝出巡,在韦思谦手中办过差。此后韦思谦被贬,与他失联多年。直到去年秋,韦思谦忽然派人到洛阳找到他,说只要他肯稍作配合,便可拨乱反正,扶立庐陵王。周福便动了心,把臣的行程与府中规制都透了出去。” 她顿了顿,“驿站马勇,也是他从中牵的线。马勇原先在宫中充任杂役,后来调去驿站,周福认得门路。” 武曌听罢,她靠在凭几上,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婉儿与望舒。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御炉里沉水香淡淡的烟气与雨后的腥气纠缠在一起。 “好得很。一个无根的奴才,也敢妄议江山了。二十年前朕在感业寺,身边不过个旧人,其中便有他周福。二十年后,连他都觉得朕走错了路。看来朕这皇位,坐得当真不够稳。” 作者有话说: 无 波云诡谲(八)狄·大魔王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几下,将她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她靠在凭几上,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沸腾的杀意。 “朕这皇位,坐得当真如此不稳?什么人都敢来踩一脚?”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案上那摞供词上,“婉儿,传朕口谕。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韦思谦,但不止韦思谦——礼部、兵部、户部、驿站,凡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私相授受者,一并彻查。朕要看看,这朝里到底还有多少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逆臣。” 婉儿刚要走,望舒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陛下,臣请一言。” 武曌看着她,殿中气压极低,婉儿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大周的粮仓是满的,府库是实的,银行聚天下之财,工坊开百业之兴,天下人心,正在回暖。” 望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如今这些人,藏不住了才狗急跳墙。他们为何急?不就是因为社稷安定,国势日盛,他们那套拨乱反正的鬼话,再骗不了几个人了。陛下苦心经营到今日的局面,不能毁在几只跳梁小丑手里。” 她顿了顿,“若是大开杀戒,满朝人心惶惶,那些本已老实的人会重新缩回去。前几年酷吏横行,满朝文武不敢言事,陛下比谁都清楚那代价。如今边境未平,朔方还在用兵,朝中再兴大狱,便是自毁长城。臣不是为韦思谦求情,臣只想说,该杀的人,一个都不放过。不该牵连的人,不宜扩大。一码归一码。” 武曌眼底杀意未消,但那要将整个朝堂掀翻的暴戾已慢慢压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 “起来吧。” 望舒这才起身,她不是来俊臣,再掀大案,真来十几年的酷吏政治,谁也吃不消,她的权力不想踩在无辜人尸骨上。 “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韦思谦,里通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刺探军机,罪证确凿。传旨,韦思谦斩首弃市,夷三族。其家产抄没入官,抄出来的文书,一卷都不许留。马勇、张三、赵诚,以同谋论罪,皆斩。牵扯入这案子的官员,削职流放。” 她说完,又看向望舒:“至于周福,既已畏罪自尽,念他多年服侍,尸身不必枭首,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朕给他最后的体面。” 望舒与婉儿同时应下。 次日早朝,圣旨明发,朝野震动。 韦思谦被押回洛阳时,长安、洛阳的士子闻讯赶来,将天津桥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扼腕叹息,说韦公名满天下,怎会行此大逆之事?有人高声叫骂,说通敌卖国,该杀。也有人默然垂泪,只觉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场,委实可悲。 行刑那日,秋雨又落了下来。 韦思谦被押到刑场上时,已不复当日在狱中那般清隽从容。 囚服破旧,头发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颊边,被雨水一浇,更显得狼狈。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念了一句“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监斩官验明正身,朱笔一勾,高声断喝:“斩!” 刀光落下的一刻,人群中有人掩面,有人长叹,也有人挤出人群,匆匆往城外去了。 望舒坐在家中书房里,苏无名正与她汇报三司会审的后续。秋雨绵密如针,簌簌地下着,打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上,又湿漉漉地淌下来。 …… 案子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沈浪带着整理好的府务账册来书房见她。 “大人,府中如今没了管家,有些事不能总悬着。是从狄府那边调个老人过来,还是从府里提拔一个?周管家的差事繁杂,得有个稳妥人接着。” 望舒正低头看银行的月度报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沈浪一眼。他这些日子也瘦了些,眼底有青影,显然这案子牵扯下来,他也跟着熬了不少夜。 他是她的长史,管着文书往来和户部杂务,府里这些琐事原本不归他理,只是周福出了事,府中群龙无首,他便先替着管了起来。 “你以后不必管这些了。”望舒将报表合上,“你只管好户部的文书和值房的事,其余的不用分心,对了,如今科举公正,你若想有正式功名官职,可以博一博春闱。” 沈浪怔了一下,“府中事下官这阵子已经理顺手了,大人若要另寻人,也得有个交接的时间,下官可以再顶一顶。只不知大人属意谁。” “春闱还是算了,大人,以我的学识,秋闱都过不了。” 他还是当他的幕僚,处理杂事干活什么的都好说,但读书实在太为难他了。 尤其是背书什么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望舒想了想,沈浪是她的秘书,这些年她一手带出来的,公文案牍、文书草拟,他实在是一把好手。 若将他困在府里管奴仆月钱、采买用度,也很浪费她这些年的栽培。 “不必从狄府调,也不从外头找了。让盈盈管吧。” 望舒说,“府中侍女多,挑个稳当的补她的缺。她跟了我这些年,知道我所有习惯,又细心,库房的钥匙、出入的账,你与她对接便是。你再帮衬着,也够了。” 沈浪有些意外,迟疑道:“盈盈姑娘到底年轻,又是女使,内宅的事还好,若有些对外的往来,怕她应付不来。” 望舒笑了一下:“她是狄府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我的府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办事利索,谁就管着。她若遇着拿不准的,找你或我商量,慢慢就上手了。” 沈浪见她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言,拱手退了出去。 午后,望舒把盈盈叫到书房。 盈盈刚从库房那边过来,她给望舒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仍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道:“周管家不在了,府里的事不能老让沈浪盯着,他还有一摊子事要忙。我想了想,这管家的差事,以后就由你来接。” 盈盈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大人,我……奴能行吗?库房、采买、月钱,还有外头的人情往来,奴怕给大人办砸了。” 望舒笑了:“你在府里这些年,哪样没经手过?我书房里的东西,连沈浪都未必有你知道得清楚。库房的钥匙、账册,你比我还上心。我说你行,你就行。” 盈盈这才露出笑来,眉眼弯弯的,屈膝便要行礼,又想起什么,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可是大人,您的私库是我与沈浪一起管着,还有大人在外头工坊的股份,平日也都是奴跑前跑后。这些怎么办呀?” “你继续管着。”望舒说得轻描淡写,“能者多劳,你跟工坊的掌柜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账目往来他们认你,换个人反而不方便。府里的事你多拿主意,拿不准的就来问我。别把自己累着了,多挑几个机灵的丫头带出来,今后府里的下人,都是你能使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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