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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掀开车帘,见秦昀一身玄甲骑装,人高马大地跨在马上,脸上被秋阳镀了一层薄金,便笑,“你今日倒精神。” 秦昀笑了笑,“猎场风大,你穿得可够?我带了件薄氅,等会让人给你送去。” 太平从后头探出头来,“你们夫妻有什么话回府再说,别挡着我下车。” 秦昀笑着让开,翻身下马,扶望舒下来,又朝太平行礼。太平摆摆手,扶着张嬷嬷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武曌见她们来了,远远便招手。太平拉着望舒上了高台,给武曌请安。 武曌打量着望舒,见她一身银青骑装,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高高束起,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笑道,“好,我大周的南阳侯今日可精神,去玩罢,别总跟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坐着。” 太平凑趣,“母亲可不老,您今日这身红披风,满猎场找不出第二个比您精神的。” 武曌笑骂,“就你嘴甜,去吧,秦昀也去,别只让望舒陪你说话,也让裴光邈带你走走。” 太平撇嘴,“他前几日就说去帮我挑马了,刚又去了,神神秘秘的,说有匹白马温顺,让我骑着走走。” 正说着,裴光邈果真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母马过来了。太平见了那马,眼睛都亮了,便下了高台,笑吟吟地去摸马鬃。她的骏马都不准她骑,骑个小的也行啊。 “殿下,别骑马了,这风光不错,我们一道走一走。”望舒笑指秦昀与裴光邈,“你们也不准骑马。” 太平撇撇嘴,拍了拍这马,“行吧,让宫人牵着走,我们走累了再骑。” 他们并肩走在猎场边的草地上,风从原上吹来,带着枯草与野菊的气味。远处有骑士奔驰,呼喝着逐一只灰兔,马蹄踏得草屑纷飞。 几支羽箭破空而出,钉在灌木丛里,惊起一片鸟雀。 他们一行人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方围场边缘传来几声喧哗,像是一队人马正在靠近。望舒抬头望去,便见一群宫装女子与内侍簇拥着一辆华盖车驾,正沿着猎场外围缓缓行来。 车驾旁跟着几个骑马的年轻男子,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气度温雅,正低头与身旁一个妇人说话。 那妇人一身蟹壳青的宫装,挽着堕马髻,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望舒不认得他们,便低声问太平:“那是谁?” 太平闻言抬头一看,笑了,“是我四哥和窦氏,走,去看看。” 她说着便挽了望舒的手,往那车驾方向走去,裴光邈与秦昀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得近了,那车驾旁的人也看见了她们。为首男子正是李旦,此时已奉旨改姓武,宫中皆称皇嗣。他见了太平,眼中掠过惊喜,随即翻身下马,朝太平迎了几步,“太平?你也来秋猎了?身子可好?我前两日还让人给你送了些南边的鲜果,你吃着如何?” 太平笑吟吟地,“好得很,四哥记挂我,那些鲜果,我让厨子做成了果酱,配着酥饼吃,倒比生吃还香。” 李旦笑得温和,又看向望舒,目光微亮,拱了拱手:“望舒妹妹,这么巧,许久不见了。” 望舒笑了笑,端正地回了一礼,“见过殿下。” 李旦摆手,“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你我何需这般客套。” 说话间,窦氏已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绿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钗,垂首垂眼,带着几分怯怯的温顺。 见太平与望舒站在一起,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忙朝太平行礼:“妾身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对她倒不似对李旦那般热络,毕竟窦氏只是妾室,淡淡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窦氏的孩子却不怕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平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姑母肚子鼓鼓的,是藏了狸奴吗?” 太平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弯腰捏了捏那孩子的脸,“不是狸奴,是小表弟或者小表妹。” 孩子似懂非懂,又转头去看望舒。望舒今日一身骑装,腰细腿长,眉眼清冽,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你是那个很厉害的姑母吗?母亲说,你管着天下所有的钱。” 望舒一愣,抬头看了窦氏一眼。 窦氏脸色微变,忙低下头去,替儿子整理衣襟,“三郎不要胡说,快给狄尚书见礼。” 孩子还没开口,太平已笑道,“你这孩子倒会认人,不错,这位就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狄尚书,南阳侯。你以后见了她,也要乖乖叫姑母。” 孩子果然响亮地叫了,“狄姑母!” 望舒看着李三郎笑了笑,从袖中摸出新铸的银钱,银钱背面刻着刚发行的新花纹,亮晶晶的,递到孩子手里,“给你买糖吃。” 三岁的李隆基啊。 孩子接过,欢喜得眉眼弯弯。 太平看着那孩子,问道,“四哥,这便是你家三郎?可有起大名了?” 李旦看了窦氏一眼,又看向太平,犹豫片刻,“起了,姓李,大名叫李隆基。” 太平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隆基,这名字倒气派。” 回营帐的路上,望舒一直没怎么说话。 太平走在她身旁,兴致勃勃地张望着远处的骑射比试,不时指给裴光邈看。秦昀与望舒并肩,见她目光落在脚下半黄的草地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却比来时沉静许多,便低声道:“累了?要不要先回帐歇歇?” 回到帐中,屏退左右,望舒便歪在软榻上,手肘支着引枕,眼睛望着帐顶出神。秦昀给她倒了盏温水,坐在榻边,把水递到她手里。 望舒接过,抿了一口,“你还记得白马寺的案子吗?” 秦昀一怔,随即正色,“自然记得,苏无名还在查,前些日子不是从金吾卫那里又扒出一条暗线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望舒望着手中这盏水,“我在想,若让李隆基跟那案子沾上一点边,会怎样。” 秦昀倒吸一口凉气,霍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帐门处,掀帘往外扫了一眼,见外头只有两个亲卫远远站着,才放下帘子,走回榻前,压低声音,“你疯了?且不说他一个娃娃能做得了什么,白马寺那案子是通天的谋逆大案,你当陛下会信一个三岁孩子能买凶杀人?” 望舒道:“不是要他买凶,是他的母亲,窦氏。” 秦昀愣住。 望舒将水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清冽得像深秋的潭水,“窦氏见我第一眼,便躲,她怕我。她一个皇嗣的妾室,为什么怕我?怕到给孩子整衣襟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这世上的女人,怕一个人若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就是因为她的家族牵在什么不能为人道的藤蔓上。李旦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身边不见得干净。窦氏怕我,怕的是我手里的案子。” 秦昀缓缓在榻边坐下,“你是说,窦氏或许与白马寺的案子有关?” 望舒道,“没查过,谁知道呢。可你想想,当年那帮人为什么要在白马寺门口杀我?我挡了谁的路?韦思谦、庐陵王、武承嗣,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盼着武皇倒了、李唐复辟的人。李旦当时被困在宫里,反倒最不可能动手。可越是不可能的人,越容易被忽略。若有人借着他的名义、用他的妻妾做些安排呢?” 秦昀越听越心惊,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白马寺案查了这么久,明面上的线索到孙万荣就断了,可许多细节仍对不上。 那些刺客入京的过所、藏身的地点、假令牌的来源,都还有些没挖干净的地方。若说还有人藏在李唐旧臣与皇嗣周围,借着那桩案子暗中布局,那这个人,比以前的韦思谦更危险。 “你想让窦氏露出马脚?”秦昀道,“可风险太大,稍有差池,便是你狄望舒构陷宗室,到那时,谁还信你手里的证据?” 毕竟这根本牵不上边,这样一来,就彻底与李唐走到了对立面,世人可不信望舒是争对窦氏与三岁小儿,只道她要构陷李旦。 便是以前李贤逼宫造反,他的几个儿女也活的好好的,窦氏真做了什么,也追究不到李隆基头上。 望舒没有接话,李隆基还只是个三岁孩子,想不动声色地用一桩谋逆大案去栽他,几乎不可能。 可如果目标不是孩子呢?如果只是让窦氏及她背后的势力,误以为火已经烧到他们脚边,逼他们自己乱起来呢? 毕竟窦氏门弟可不差,她是莘国公窦诞的孙女,润州刺史窦孝谌的女儿。 这样的出身,非要入李旦的宫里当一个妾氏,窦家这打的什么算盘? 李隆基后来成事,将大权独揽,母族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她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掺和,但她很清楚,这一家肯定是敌人。 敌人,就应该弄死,先下手为强,以免又被人阴了。 想到这望舒有些心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她发现自己好像变恶毒了,她居然与韦思谦一样,开始排除异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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