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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缃依偎在阿洛肩旁,浅水青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系着根褪色的靛蓝绳结,被江风吹得轻轻晃荡。
两个青衣女子站在潮头,赤足踩着退而复返的细浪,像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
阿洛把阿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帮她拍掉袖口沾着的一点草屑。
陆离的鬼发在身后缓缓游弋,他偏过头看着天心,表情很微妙,像是忽然看到两株并蒂莲时才会出现的、介于“我该不该问”和“我真想知道”之间的微妙。
“你们,是什么关系?”
天心没理他,视线越过阿洛的肩头,落在更远处那座被自己捏碎又尚未修复的防洪堤上。
阿缃倒是笑了,依偎在阿洛肩旁,仰起头对天心眨了眨眼,那是仙人已心的面容,却做出已心永远不会做的俏皮表情:“关系啊?我们的转世身吧。”
“她是阿洛姐姐的转世,那个‘仙人’是我吧?没想到咱以后,会比阿洛姐姐厉害这么多呀,嘻嘻……”
“……我们能上岸吗?”阿洛问得很客气,语气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来投奔远亲的乡下姑娘,站在院门口问能不能讨碗水喝。
天心用行动替自己做了答,她抬手捏了个手诀,沿江两岸的防洪堤猛然往上一窜,凭空又高了数丈。
泥石流留下的沟壑被新生的岩石填平,堤面上甚至还贴了一层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景观瓷砖。
阿洛低头看着那道新长出来的堤坝,没有生气,只是把阿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用怕……我们就是想看看,离开这么久,这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两位上了岸,这江也就跟着淹进城了。”花见我笑呵呵的,语气像在门诊跟病人解释检查报告:“不如就在岸上聊。江风吹着凉快,风景也好。”
阿洛歪头看了他一眼,扑哧笑出声来。
阿缃也笑,笑得很轻,像是被花见我这句话逗到,又像是被某种更遥远的记忆逗到:“这本来就是我们以前的‘家’呀,我和姐姐的婚事,他们不同意。
那不同意也就算了,还逼我们各自嫁给不认识的人,拿棍子打我姐姐,把我锁在阁楼上。
岸上的那些人是当年逼我们跳江的人的后代……之前他们不同意我们的婚礼,现在我们想请他们‘下来’参加,有什么不对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柔极了,但陆离听懂了。
她们不是来叙旧的,她们是来收份子钱的——从那些当年逼她们跳江的人的后代身上收。
几百年了,怨还在,恨也在,只是长江把她们的怨气养得太好,养出了仙的威压。
她们看起来像神,骨子里还是鬼——不甘心、不瞑目、不肯散的厉鬼,只不过被母亲河宠成了洛水河神。
天心往前走了半步,脚下踏着虚空,每一步落地都在泥滩上踩出一圈青光涟漪。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的家、故乡、生前住过的地方……都是以前的事,现在这是我的‘城’。”
阿洛静静看着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半仙,同一张脸,同一副眉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上一次是阿缃的转世来拦住我们,这一次是我自己的转世来拦我吗?”
阿缃把阿洛的手臂挽紧了些,垂下眼睫没说话。
阿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直视天心,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呢?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不就是‘我’吗?阿缃不是你的‘师傅’吗?”
“我不是你。”天心语气很淡,回答道:“我师傅,也不是。”
陆离脑海里那个在梦中江亭的身影,忽然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已心说“路过了就顺手治了”,说得云淡风轻;已心说“捉了条龙当镇江石”,说得理所当然。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忘情仙的随性,是路过时顺手做件小事,跟捡块砖头垫桌脚一个性质。
可如果已心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河里埋着什么,如果她镇住洛水、压住霸下、把这片水域里翻涌了几百年的怨气全部按死在江底,都不是“顺手”。
那她说的“希望有个好的收尾。”,到底是在说天心,还是在说这片土地上被她护着的所有人?
什么太上忘情啊……这不是比谁都在意吗。
阿洛又看了陆离一眼,像是从他表情里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你不知道吧,这条河本来不叫洛水。
我们殉情了改道,就是用阿洛的‘洛’给它起了名字。”
“我不想听这种陈年往事。”天心毫无兴趣,不屑于正眼看她们。
“……看来是话不投机了。”阿洛把阿缃的头发扶顺,阿缃把脸埋在她袖口里轻轻蹭了蹭。
“呼呼呼!!”
“轰隆隆!!”
天色在河神的心意下,变了。
乌云从江心往两岸翻涌,狂风裹着暴雨砸下来,浪头重新开始涨,江水从暗黄变成更深沉、更愤怒的暗铜色。
两个青衣女子站在狂风暴雨正中央,衣裙纹丝不动。
她们不撑伞,不挡风,不避浪。
因为她们就是风,就是浪,就是这条河本身。
阿洛抬起手,轻轻抚过阿缃鬓边碎发上沾着的雨珠,阿缃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耳廓红透了,轻轻点了点头。
“快了快了,洛姐姐,我们的‘家人’们,也都会祝福我们的婚礼的。”阿缃的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只有她们记得的曲子。
三个半仙站在断堤上,陆离的鬼神再次凝聚成型,花见我的掌心雷光重新跃动,天心面无表情地抬手,整条防洪堤在她掌下又厚了数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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