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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陆离,声音又低又平:“小道士说得对,贫僧不是佛……但贫僧想活。”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死了就是死了。老老实实去死不行吗?你放下之后,不就是佛了。”
那僧影笑了笑,笑容里有极重的倦色:“贫僧就是为了这个才入的佛……放下,说得容易。我放下那日,便不再是我了,那还要佛做什么。
我修了多年的佛,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能再见她一眼;能活的,也不过是想把从前做错的事,一样一样修补回来。”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陆离懒得与他辩,只问。
“我想活过来,就活上几年,几十年,不必成佛,只做一个能走路的僧人。走回她身边去,替她擦一擦脸上的灰,把当初没赎完的债,一点一点赎清。”
陆离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棺中的朱漫漫:“她又是怎么死的?”
那僧影也偏过头,目光落在朱漫漫身上,那面容再次敲进自己胸口的空洞。
他闭了闭眼:“是贫僧害的。贫僧动了凡心,一念心动,万念皆空不了。
让她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也让大明监正,从我的破戒里,重新取走了一枚他求之不得的果……我的心,就此挖去抵了罪”
陆离冷眼瞧着:“挖了心,就能免罪了?”
那僧影不答,只是慈悲地笑着。
陆离面无表情的黄泥佛的卍字又往前压了一寸,尸佛的佛光淡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和监正,又有什么区别。”
尸佛的面容模糊起来,好像随时会消散。
陆离看着李修远魂魄归位,却还是没能醒来,压下心里的无名火,面无表情的问道:“我要怎么把这秃驴弄醒?”
尸佛抬起眼,笑道:“他在自己的劫念里,走进去,去重历我的路。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只有等他自己走完,他才会醒。”
“你现在算个什么?还活着,死了,还是变成执念了?”陆离冷道:“他为什么要替你走这一趟?”
尸佛没有急,也没有辩,他沉默片刻,才说:“贫僧不是活的。我只是‘我’留下的一点识,存于这荒山里,本不该到现在,但被施主的力量唤醒……
加上这位施主,他这些年苦行,一路做善事,渡心也渡身,把那颗佛心磨得快要空了,却又差着一线没空……
因为那‘贪、嗔、痴、怨、恨……’他把所有的苦都吃进了心里,于是‘佛心’被欲望填满了。
心不空,路就断,断处……自然只能跌回劫里重走。”
陆离安静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知道李修远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可他从没往深处想过,若一个人自己都不肯空,又怎么可能登得上成佛的路?
陆离“呵”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是他成佛的劫难?”
“善!”尸佛笑道:“他本该成佛,也早该成佛,所以现在也不迟。”
陆离没有再问,他抬起右手,灰气成绞,直直探进了那片残存的佛光里。
尸佛的虚影没有躲,也没有阻挡,只安静地坐在那。
陆离把灰气凝成的符箓一层层覆上去,将那个虚影从头到脚封在了自己掌心。
最后用力一收,整片佛光都往他手心塌去,暖意与檀香一并没了,落在他掌心中央。
陆离摊开手,手心里浮出一个“卍”字,金中带灰,笔画残缺,像是某个存在半途而废的回旋。
“佛?”陆离盯着那半个“卍”,想起净尘坟头那整片被佛光照得净尸佛埃的南景:“你果然还是个没成佛的。”
那“卍”字在掌心明灭几下,不再言语。
陆离抬头看天,这片纸屑堆成的古观上空已经全暗了下来。
他掏出鉴知碎镜,碎片浮在掌心,照向李修远的眉心。
桃花香从袖口里透出来,丝丝缕缕,裹成一座半透明的迷障,将两个人都罩进去。
碎镜越照越明,光彩倒悬,有个极小的世界在镜子里翻转。
那半个“卍”字落进镜中,转了几圈,落成一道金线,没入李修远起伏的影子里。
陆离自言自语:“死秃驴,有陆半仙给你挡劫难……你这辈子的好事算是有了回报了。”
曾经有仙帮自己斩三尸,现在自己……也能替别人挡劫难了。
陆离沉下去,周围的一切都朝后退缩,纸屑的古观、黯淡的灵心、荒山之上的冷风,全都不见了……
唯有他的神魂,和红豆念珠,一起跟着跌进一片白茫茫的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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