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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玄色官袍的人坐得端正,像从雾里慢慢浮出来。
陆离远远看着,仍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抬起一只手,压了压衫摆。
整个广场上喧声便低了一层。
“慧能大师。”监正的声音不远不近,不硬不软:“这一通‘八苦’,贫道愿细听一回。今日既不考长生,便考一考这‘八苦’。”
他语调平平,却让场中人都听进了耳,“大师可把八苦一一道来,也让在座各家评评,看是讲经,还是照本宣科。”
慧能仍在站着,闻言朝监正一合十,说:“贫僧不敢。”
监正道:“不妨。”
那声音里没有火气,也没有容人拒绝的功夫。
慧能果然不再推辞,他闭了闭眼,像要把接下来这一场长答,从很深的井中慢慢拉出来。
“生苦者,人初到世上,身不由己,苦海一入,回首无岸;
老苦者,齿摇发落,万事皆休,从前执持的,一件件脱开;
病苦者,寒热交煎,神识溃乱,连自己都做不得主;
死苦者,四大分解,业风拂面。
怨憎会,是恨的住在一屋,日日碰着,躲不开,恨不得;
爱别离,是舍不得的人事,终究散开;
求不得,是满心所求,偏不得手……”
但说完的这一刻,慧能眼前的画面里,浮现出他与一个灰眼道士,在路途中见过的那些人:
山道上无人收骸的老妇,抱着死婴哀嚎的半疯妇人,坐在门前喝不下一滴水的老汉,还有昨夜在灯市里把荷灯分成两半的少女。
可这些画面只浮起一会,便被另一重更旧的景象冲散。
他看见自己独自行在往南的路上。
没有陆离,没人说话。
自己见了病死老苦,只远远望一眼,便低头走过,连一口水都不曾给。
那个自己很静,很净,不湿不沾,也冷得吓人。
慧能怔了半晌,才把最后几字续完,但说出的话,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如此……五阴炽盛,前七苦皆从此生,如油煎心,刹那不停。”
和尚忽然明白过来,这一路,陆离不止一次讥讽过他,满嘴佛理,什么都不懂……
监正没看他,只“哦”了一声,说:“大师既说到‘爱别离’,就再请讲一讲,何谓爱,何谓别,何谓离情。”
他这一句,像早就备好,落在满场人中间,却锋利得只割一个人。
慧能猛地抬眼,他嘴唇动了动,竟没有声。那团墨影似乎笑了笑:“大师怎么不答?”
慧能还是没说话,只有袖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扣紧。
那什么“色如聚沫”,什么“如梦幻泡影”,什么“诸法无我”,全都能说,只有这一条,他答不出。
他站了片刻,终究道:“贫僧只见到‘别’,还没参完‘爱’字。”
这是一个和尚所能给这场论道最直的回答,场中哗声顿起。
可陆离没有再看皇帝,他顺着监正微微侧转的那点目光,把视线向西边人群后又移了半尺。
那里两个小宫女挡着,一个戴淡青面纱的女子停住脚,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害怕听到什么。
陆离认出了她,正是那个把并蒂荷灯拆成两半的长乐公主,朱漫漫。
监正……也同样认出了她,墨迹人形笑着看向慧能:“……你会‘参’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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