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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们打你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东西,“马军找了几个人,把你推在地上——你的嘴角全是血——我一直躲在墙后面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我怕你被他们打死……我没办法——我去找马军,我求他,求他放过你。”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每一颗都像是从她心里剜出来的碎片。
林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高三那年,他在学校后面巷子里,马军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在墙上,他的后脑勺撞在砖墙上疼得眼冒金星,然后把他摔在地上,嘴角磕破了,渗出血来,马军威胁他离董芸远点。
他从来没有想过董芸会躲在墙后面看到了这一切,更没有想到她会为了他去求马军。
“你去找他了?”他的声音像是在梦呓,“你去找马军了?”
“我还能怎么办?”董芸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打你,我看着他把你摔在地上,我看着你嘴角流血——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然后呢?”林远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扯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祥的预感,“后来呢?”
董芸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不是在否认,而是在拒绝回忆。
“你说。”林远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告诉我,我要知道全部。”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那是他用尽了全部力气装出来的镇定。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求一个答案。
董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她看到的不是鄙夷,不是怜悯,不是猎奇。
她看到的是一种近乎顽固的认真,一种做好了承受一切的认真。
她的嘴唇动了又闭,闭了又动,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逼我做他女朋友。”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就在我拒绝你的那个晚上,就在这个破废旧工厂,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强奸了我。”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我哭着求他不要,我推他,我咬他的手臂——他没有停——他一直在笑——那天晚上,我好痛啊,我心里好痛啊”
她说着,声音像是在凋零。
“我想过去死。我真的想过——但我妈还在病床上躺着——一盒进口药要二十多万——手术费要一百多万——她每天都在求我让她死——她不想再拖累我——可我不能让她死——我不能——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她要是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不知道被当礼物是什么感觉?郑强盛,马军——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什么人都有——”她的泪眼中突然浮现出一层绝望的笑意,“我被那些老头子们糟践——你知道吗,他们拿我在床上讨好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在一边看着——”
林远的呼吸像是被人掐断了。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
他想过她是盛世王朝里的一个陪酒女,他知道她是郑强盛和马军的情人。
他不知道在这些豪华宴席和销金夜场的背后,她是被用母亲性命锁住的笼中鸟,是一个把所有伤痕都藏在旗袍下面的破碎的人。
他更不知道她这些年为了当年的他,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而他考上大学、离开江城,功成名就、意气风发时,做梦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蹲在旗杆底下等他回家的女孩,被这座城市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顺着脸颊滚下来。
董芸还在说。
“所以现在的我早就脏了——不配你为我难过——不配你为我掉一滴眼泪——你别再问我了,好不好?你现在就走——开着你的车回去——别再管我了。你斗不过他们的——你不知道郑强盛在这里的势力有多大,市里、局里全是他的人——你一个人从省城来,你凭什么跟他斗——你会被他整死的——算我求你了——”
她在求他走。
她被打成这个样子、被逼到这个地步、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全部撕开给他看了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让他走。
二十年前她在马军面前为他沉入深渊,二十年后她又要在郑强盛的掌心里为他撑起一片破碎的天。
林远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暴风雨摔打了太多次的鸟终于被人托住了。
她的手抓着衣角,没有抱他,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
“别碰我——我脏——”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手在推他,但推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到他之前就已经先收回了力气。
“别说了,不要在说了。”
林远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干净的女孩。”他说,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胸腔深处硬挖出来的,粗粝而滚烫,“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自己怎么想。这二十年来你从来没有脏过——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比刚才更汹涌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能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泪痕。
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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