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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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未命名草稿（第2页）

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手腕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那是安德烈。那是你表哥。那是把你从混混手里救出来的人。那是把他的钱塞进你手里说“给姨妈买点好吃的”的人。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开枪打死了人的人。是一个要把钱拿去买毒品的人。是一个会带着你一起沉下去的人。

丹尼闭上眼睛。

一秒钟。也许更短。在他的脑子里，那只是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门的千分之一秒。但在他的身体里，那段时间长到他的心脏跳了三次，他的肺吸了半口气，他的手指从枪托的金属螺栓上滑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扣紧。

他睁开眼睛。

安德烈还在听那个哭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出来，后脑勺完全暴露。

丹尼咬紧牙关，把枪托抡了出去。

枪托的金属螺栓击中了安德烈的右侧下颌骨——不是正面，是侧面。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下往上，斜着推。和安德烈教他的一模一样。只是工具不一样。

那一声闷响在办公室里炸开，像一块砖头砸在了一块生肉上。安德烈的身体猛地往左边歪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间，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惊讶，是困惑，是某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他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前倾倒，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他倒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还攥着那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另一只手伸在身体的前面，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丹尼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猎枪，枪托上沾着血——安德烈的血。那血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黏稠的，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和那个经理的血混在一起。

丹尼看着倒在地上的安德烈，看着他的后脑勺上那个正在肿起来的、青紫色的包，看着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把枪，看着他的身体趴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旧的、不再有生命的布偶。

他的喉咙发紧。他的眼眶发热。他的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安德烈。对不起。

他没有时间了。

他蹲下来，把安德烈手里的枪捡起来——手指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安德烈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收缩，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了。他把枪塞进自己的腰后，枪管硌着他的脊椎骨，冰凉的，不舒服。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猎枪重新握好——枪托朝后，枪口朝前，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

他朝门口走去。

他出门，会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昏暗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失去了颜色。他走过小客厅，沙发还是那张破旧的米色沙发，茶几上的烟灰缸还在冒着细细的、几乎看不到的青烟。他走到尽头，停下来。

哭声还在继续。是从门外走廊里的那个大储物柜里传来的。

他打开门，那个储物柜靠在走廊的墙上，就在对面，铁皮的，漆成深灰色，柜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生锈的把手。柜门关着，但关得不严，有一条很小的、大概一厘米宽的缝隙。哭声就是从那条缝隙里挤出来的——很轻，很细，像是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叫。

丹尼走过去，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

“里面有人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哭声停了一下。然后一个更小的、更细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小，很小，大概七八岁，也许更小。

丹尼的心揪了一下。他的手放在柜门的把手上，慢慢地、无声地转动。把手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生锈的吱呀声，但他没有停。

柜门打开了。

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女孩。年纪不大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玩偶熊——棕色的，毛绒的，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只剩下一根线头在那里晃来晃去。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看着猫的爪子慢慢靠近时的恐惧。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像一个被放在洗衣机里甩干的、脆弱的瓷器。

丹尼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的、窒息一样的痛。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他今天上午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水杯，不知道是该先烧水还是先打电话还是先去找人借点钱的时候。想起了他看到安德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子东西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像是终于有人来了的安心。

这个小女孩也在等一个人来，或许是她的妈妈，但她等来的不是她的表哥。她等来的是三个拿着枪的人。

丹尼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小女孩一样的高度。他把猎枪放在地上——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但不在他的手里。他的两只手都空着，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是来救你的。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没有减少，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得更大声。她只是抱着她的熊，缩在储物柜的角落里，像一只把身体蜷成球形的刺猬，把自己缩到最小，最小，小到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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