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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被拽出来的,带着血丝和铁锈和泥土和那些在丛林里被雨水泡烂了的、没有人收的尸骨的气味。
“我和杰弗里还认识很多老伙计。都是越战那会儿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保下一条命的老兄弟。加州的,得州的,佛州的,全国各地都有。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他看着温嘉。温嘉没有回答。
“有的在圣地亚哥的桥底下。有的在洛杉矶的收容所里。有的在凤凰城的沙漠边上,用纸箱搭了一个棚子,住了三年。有的——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不通,信寄不回去,家属不知道,部队不管。就像那阵风一样,吹过去,就没有了。”
“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早年的伤口发病,在病痛里疼得死去活来。关节炎、骨髓炎、截肢的、瘫痪的、每天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的。我的腿——当年在柬埔寨边境,踩到了一颗诡雷。没炸死,弹片切进了膝盖后面的肌腱。军医说‘你的腿保住了,但你以后不能跑了’。我说‘我不跑了,跑够了’。现在快成半个瘸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条伸得很直、从来没有在移动中承担过它应该承担的重量的左腿。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把那些在裤子布料下面凸起的、不知道是骨头长歪了还是没有取出来的钢板的轮廓照得更清楚。
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口很深的水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传回来一点回声。
“有些人早就没了家,一个人流浪。老婆跑了,孩子不认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功勋章、军刀、贝雷帽、那些在老挝和柬埔寨拍的照片——能卖的都卖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命。一天只需要一顿饭,一张纸板、一条破毯子就能睡着、第二天还能睁开眼,活着把那些没人愿意听的故事再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
温嘉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那种疼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觉得这个蹲在街角、卖勋章的老人和他手里这把上过战场、见过血的Ka-Bar和他的梦里的那个还活着的杰弗里,都是真实的。
“我们已经被美国遗忘了。”
贾斯汀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旁边那个温嘉看不到的、叫杰弗里的人说。
“老兵的荣耀不值一提。不是‘不值一提’——是‘不值钱’。值钱的不是荣耀。是止痛药。是枪支。”
风吹过来,把地摊上的旧床单吹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灰色的、被晒裂了的水泥地。贾斯汀伸手把床单按住了,按了很久,像是怕它被风吹走,又像是连这唯一一块铺在地上的、把勋章和肮脏的地隔开的布,对他而言都很珍贵。
“孩子,如今的美军也快烂完了。”
贾斯汀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从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的东西被挖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更亮的、更凉的、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被拉了两下、刀刃上开始有光在闪的那种声音。
“我一个老伙计,处境还算好的。家里历代都是参军的,从二战开始,韩战,越战,海湾战争,他的家族史就是一部美国战争史。他儿子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想去当兵。老伙计死活不让。他说‘老子在战场上把命捡回来了,不是为了让你再丢在沙漠里’。”
“美军已经不是上个世纪那个美军了。那时候你穿上那身制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去打仗的,去完成任务的,去保护你的战友、你的分队、你的国家。现在你穿上那身制服,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去维持秩序的?去重建国家的?去保护石油管道的?去给那些连英语都不会说的政客当保镖的?内里早就腐朽了。”
他又低下了头。
那张被他翻过来的照片还在他的膝盖上,那些年轻的、穿着军装的、笑着的、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充满了光的、还没有被战争和时间和这个国家一起碾碎的脸,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金色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光。
他不再看温嘉了。
他的头转向左边,转向那个空着的、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的、在温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在贾斯汀的眼睛里坐着一个叫杰弗里的人的位置。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又变成了那种更安静的、更亲密的、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不用太大声音、不用太清楚、只要对方能听到、只要对方知道你在跟他说话就行的那种调子。
“杰弗里说我今天说得太多了。他说人家孩子就路过看看,你拉着他讲了半个小时。我说‘人家没走’。他说‘那是人家不好意思走’。”
贾斯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嘉没听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又不愿意承认被堵住了的、硬撑着的不服输。
“我说‘他不是那种人’。杰弗里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看人准’。杰弗里说‘你看人准?你当年把那个连长看成什么了?’我说‘那是意外’。”
他笑了。那种笑声很轻,像一根羽毛从高处落下来,在落地的过程中被风吹了一下,改变了方向,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里。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头低下来,那张照片被他翻了过去,扣在膝盖上,那些年轻的脸被挡住了。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出去了,又像是他又把刚才那些在和杰弗里聊天时亮起来的东西收了回去,收到一个很深很深的、他平时不怎么开、但今天和一个陌生警察聊天的时候不小心开了、现在又关上了的门里面。
他抬起头,看着温嘉。他的眼睛里有疲惫,像是在泥泞里走了很多年、腿上还带着伤、身后没有人在推、前面也没有人在拉、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一步一步地挪的那种疲惫。
“你今天让我多说了几句。”
贾斯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沉沉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调子。
“平时没人听。杰弗里听,但他都知道。我跟他说的事,没有新鲜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他不嫌我烦,但我自己都觉得烦了。”
温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
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面包——全麦的,一整条,还没拆封。水——两瓶,塑料瓶的,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巧克力——一大板,牛奶味的,金色的锡纸包装在包里面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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