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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车以大约十五英里的时速缓缓滑过中央区商业街的南段,阳光从棕榈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斑。
马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已经喝掉大半杯的加油站咖啡,咖啡杯的边缘有一圈被牙齿反覆啃咬过的痕迹。他的坐姿极其松散,后背靠在座椅上,左胳膊肘架在车窗框上,两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外的钢板,和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的调度通话形成一种懒洋洋的对应。
今天是个好天气。
云层薄得像被扯散的棉絮,天空是那种加州特有的湛蓝,不带一丝灰蒙。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在行人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一家理发店门口的风铃被微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路边水果摊的墨西哥大婶正把新到的芒果一个一个码成金字塔形。
连平时最容易堵车的中央大道与第七街交叉口,今天都只排了三辆车,排在第一个的是一辆明黄色的甲壳虫,车主正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整理刘海。
“今天他妈安静得不正常啊,艾利克斯。”
马丁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中控台的杯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这种天气,这种路况,这种几乎没有调度电话的频率——我在LSPD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上午总共出现过不超过五次。每次最后都证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也许今天真的就是安静。”
温嘉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斜斜地拉过胸口,手里捧着一本大约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小册子,正看得入神。阳光从侧窗打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也照在他专注的眉头上。
“你在看什么玩意儿?”
马丁斜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从上车到现在你翻了至少二十分钟了。什么东西比街上的活人还好看?”
温嘉抬起头,拇指还夹在刚才翻到的那一页里。
“笔记。”
他把册子合上,封面朝上举起来让马丁瞄了一眼。封皮是橄榄绿色的厚卡纸,原来的颜色大概更深,但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风吹日晒和反覆翻阅,已经褪成了介于灰绿和卡其之间的色调。
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右上角用黑色墨水写着一个手写体的编号和一行几乎被磨平了的小字——W·沃克,工程兵。
“威廉·沃克。”
温嘉说,“记得我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排雷兵不,马丁——瘦高个,扎一条辫子,左耳上方有块烧伤疤,右耳听力废了一半。我们在老兵聚会上认识的。第一次聚会之后我又去找过他好几次。”
马丁的眉毛往上一挑,嘴角浮起一丝略微嘲讽但又不带恶意的笑意。“啊啊,又是你的老兵朋友们吧,现在又加一个沃克。我快排不上号了。”
“你永远排第一。”
温嘉头也不抬地翻回刚才那页,说这句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个被重复过太多次以至于不需要强调的事实。然后他补了一句,
“沃克的情况不太一样。他右耳听力损失是爆炸伤造成的,不是全聋,但是对某些频率完全没有反应。我想也许我能帮上他什么。毕竟现在,助听器这方面发展的很快。我后来有一个晚上和理查德谈了谈,第二天请理查德帮他做了一个听力评估,做了两天,最后确定是噪声性听力损伤,主要缺口集中在两千到四千赫兹的频率范围——那个频率范围刚好是大多数辅音的发声频率。所以他不是听不到声音,是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马丁沉默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神通广大的温帮他搞到了什么?”马丁说。他用了“所以”这个词,彷佛接下来发生的情节——温嘉出手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是一个已经被反覆验证过的、完全可以预测的自然规律。
“一个军用规格的骨传导助听器。”
温嘉说,“理查德和我说他有朋友正好在有关方面,所以可以给我弄来一个。它能绕过受损的耳蜗,通过颞骨直接把振动传导到内耳的听觉神经。好像是一家专做战场听力康复的公司弄来的试用型号吧。”
“理查德说也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最顶级的算不上,但对付沃克那个频率段的缺损已经够用了。我在第二次去找沃克的时候给他戴上,调试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到他右边叫了他一声。他转过了头。然后这个在伊拉克排了一百三十多颗IED、被炸伤之后再也没哭过的工程兵,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但他把那个助听器摘下来拿在手里,反覆地摸那个外壳的边缘,就像在摸一件他等了太多年才拿到的东西。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拿出这本笔记给我,说‘这个给你,好好学。别看它旧,里面的东西到现在还管用’。”
马丁看着前方的路面,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把棕榈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一片接一片地从两个人脸上掠过。巡逻车经过了一家正在装修的干洗店,门口的工人正在拆旧招牌,新的招牌靠在一旁的脚手架上——蓝底白字,比之前那个破烂褪色的旧招牌亮眼得多。
“你看完那玩意儿,学到什么了?”
马丁最终用一种努力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但他没有看温嘉。他把方向盘微微向左打了一点,避开前方路面一条不深不浅的裂缝。他不想让温嘉觉得自己真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虽然温嘉早就知道他感兴趣。
温嘉低下头重新把笔记翻到刚才折了角的那一页。在巡逻车摇晃的光线里,他手指划过纸面上那些手写的字符——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尺子比着写下来的,间距均匀,线条干净,但有些地方墨水已经褪色了,纸的边缘也有大片被汗水浸润过的痕迹。
“这本笔记是按弹种和触发方式分类的,一共分了六个类别。第一类是压发式触发器,最常见的就是PMN系列反步兵雷——压发引信,触发压力大概在五到十五公斤之间,这个范围是故意设计成能区分步兵和车辆的。碰到压发雷,标准程序是先确定雷体的倾斜角度,再找引信的解锁位置,然后用探针从侧面滑进去找保险槽。”
“然后这个笔记里写了一个我之前在任何资料上都没见过的方法——如果保险槽被泥土卡住了,可以在不施加垂直压力的前提下,用一根缝衣针从引信侧面的排水孔穿过去,锁住击针,然后再拆除引信。这个方法对雷体的震动干扰极小,适用于所有采用PMN引信的衍生型号。他在巴格达郊区有一次就靠这个方法,在一天之内拆了十八颗同型号的雷。如果没有这招,他大概在第三颗的时候就会因为引信卡死而触发殉爆。”
马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背面的塑料壳,那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于“继续”的表达了。咖啡杯在杯架里微微晃动,深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画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
温嘉翻了一页。纸页发出干燥而清脆的沙沙声。
“第二类是拉发式。沃克在笔记里画了个简图,画的是M3型绊发引信,用一根细钢丝线横拉在距离地面大概十厘米的位置,触发方式是绊索张力释放。他说这种装置最容易出现在巷战环境里——门口、走廊拐角、楼梯转角。最常用的排法是先用探针测绊线的张力方向,然后剪断线之前在绊线的两端各打一个安全结,防止断口回弹触发第二道引信。”
“这里他在笔记旁边用红笔加了个警告——他说在费卢杰碰到过一个变体,常规绊线下面还埋了第二根伪装绊线,第二根线细到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肉眼在沙尘天气里几乎不可见。他能发现那根伪装绊线,纯粹是因为在拆主绊线的时候他习惯先用手指背贴地扫一遍感应空气流动——这是个他自创的动作,不算正式程序,但它救过他至少三次。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手。’所谓工兵,或许就是这样吧。“无他,唯手熟尔”,马丁,这可是中国很有名的一个古代故事。”
马丁无声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的信息量很大——有对专业技术的认可,有对说话者滔滔不绝的轻微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他从来不擅长用嘴说出来的东西:他在听。而且他听懂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温嘉花时间钻研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学一门冷门技能,而是因为那个给他这本笔记的老兵花了二十年时间才把这套东西传到他手上,所以他必须学会。
这不是爱好,不是打发巡逻车上无聊时间的消遣。这是对一段被压在枕头下面太多年、终于被拿出来放在另一个人手上的经历的最低限度尊重。
“第三类……”温嘉翻到了下一页。
“够了。”马丁说。
温嘉抬起头。
“我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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