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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视频被上传到了网络,不到半个小时就进入了本地新闻推送的算法视野,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亚历克斯所在的新闻编辑室捕捉到了。
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点赞数和转发数以一种冰冷的精确度,丈量着一个退伍老兵在六月的早晨所经历的这一切——从便利店冰冷的白色地砖上扩散的暗红色液体,到那个坐在行政办公室里宣读第十四条的男人平板屏幕上的黑色小字——被压缩成一段几分钟的视频,配上几行标题文字,送到了数万人的指尖。
而在洛斯苏埃诺斯南城边缘的一栋老房子里,电话铃声还没有响。
安格劳斯家的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电视柜上没有任何灰尘,沙发上的靠垫摆得端正,茶几上的杯垫和遥控器呈九十度直角排列。
墙角的书架上放着一排军事历史和机械维修的书籍,书脊全部对齐在同一水平线上。窗帘拉开了半扇,午后的阳光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鲜明的明暗分界线,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安格劳斯坐在靠窗的那把老旧的扶手椅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压着左胸口——那个位置下面,离心脏三毫米的弹片。不是发作,只是一种习惯性动作。
沙发上坐着公牛巴拉德。他的关节炎这段时间似乎又加重了,右手的手指关节比上次聚会时更肿了一些,但他坚持不肯用手杖,说“拿了手杖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
他的身旁是汉斯·克莱默,山羊胡修剪得比平时整齐,手杖靠在沙发扶手上。乔纳森·尹坐在公牛对面,双目失明的眼睛自然地朝向窗外的方向,脸上挂着他惯常的淡淡笑意。
赫克托·拉莫斯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已经戒了三个月了,但手里不夹着点什么总觉得不太对劲。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是汉克·布莱恩,他的精神状态比上次聚会时好了一些,至少今天他的眼神是清明的。
他旁边是埃利斯·卡特,轮椅被安格劳斯提前搬到了客厅最宽敞的角落里。威廉·沃克坐在卡特旁边,骨传导助听器挂在他右耳后面,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
“所以,”公牛的大嗓门震得茶几上的咖啡杯微微发颤,“我们到底还去不去?弗里蒙特明天上午在公园演讲,我们的计划是提前聚集在公园停车场对面。现在我们有人觉得应该去,有人觉得应该再想想。我不是要大家现在就投票——我是要大家说出自己想的。”
“我说过了。”安格劳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去。该说的话要让那个参议员听到。不管他的提案在纸上写了什么,我们只认一条——预算不能砍。”
“艾利克斯….前几天来找过我。”汉克·布莱恩忽然开口。所有人都转头看他。汉克平时在聚会上话不多——他更多是坐在角落里默默喝咖啡,偶尔对公牛的笑话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极少主动发表意见。今天他主动开口,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他找你说什么?”公牛问。
“说弗里蒙特的事。说那份提案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说弗里蒙特可能是想帮我们,只是被媒体写坏了。说他希望我们能冷静一下,不要做冲动的事。”
汉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你们知道什么人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看对方的眼睛?不是骗子。骗子看眼睛只会看一小会儿,然后就会移开。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目光。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自己都信。”
“他来之前找的是我。”
安格劳斯平静地接过了话。他把右手从左胸口移开,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靶场的时候。他跟我讲了他从某个渠道了解到的提案内容,说弗里蒙特的真正意图是清查贪腐,不是削减福利。”
安格劳斯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张脸,“我相信他说的信息是真的。我不怀疑他的诚实。但我也说了我的态度——不管提案原文怎么写,我们只看结果。预算一旦被削减,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削减,最后受伤的都是我们。”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水珠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细微的叮咚声。
然后电话响了。
是安格劳斯家的座机,一部老旧的米色电话,放在电视柜旁边的矮几上,铃声是一种老式的机械振铃,刺耳而急促。
安格劳斯起身去接电话。他拿起听筒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半秒,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他听了一小会儿,没有说话,另一只空着的手原本松垮地垂在身侧,在听筒里持续传出对方语速急促、隐隐约约能听到“枪击”、“拒收”、“转院”等断续词汇的说话声时,那只手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指关节从浅粉色变成白色,手指收拢时的力度大到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声。
“好。”他说。这个“好”字说得很平,平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然后他挂了电话。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安格劳斯站在电视柜旁边,右手还按在电话听筒上,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持续了四秒,也许是五秒。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对于一个心脏旁边卡着弹片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表情管理早就是生存技能的一部分——但他的嘴唇比刚才薄了一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此刻不再像平时那样沉静如锚,而是更像一块被敲了一锤子的钢化玻璃——表面还没碎,但裂纹已经从击点向四周蔓延开来。
“汤姆·安德纳,”
安格劳斯说,声音很轻,像是一颗子弹刚刚出膛后枪口还在微微发颤的那个瞬间,“在便利店被抢劫,胸口中了一枪,大腿中了一枪。他八岁的女儿就在旁边。他的妻子现在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借一些钱…..给汤姆做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
“在退伍军人医院?”有人问。
“不。在综合医院。原本送到退伍军人医院,被拒收了。因为预算过渡期管理规程第十四条。资格待审核。必须转院。”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公牛那张又红又粗糙的脸在短短几秒内从日常的暴躁红色变成了某种接近于灰白的颜色,汉斯·克莱默的山羊胡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杖从沙发扶手上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没有一个人去捡。乔纳森·尹脸上那个惯常的淡淡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沉寂。
安格劳斯站在原地,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好。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不是因为疼痛或者虚弱,而是因为他在用每一个动作的延迟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拉上外套拉链的时候,拉链头在轨道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在沉默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的响。
“我出去一趟。”他说。
他没有说去哪,也没有人问。
沉默和愤怒都即将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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