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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转过身。他不再想去看安德烈批报告,不再想去看戴安娜换绷带,不再想看这个该死的巡逻队办公室里任何一张疲惫而坚韧的脸。
他要回去。
他要回到简报室去。他要站在那个白发男人面前——哪怕那个男人根本看不见他——他要质问那个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泰勒为什么会死?判官为什么会失踪?洛斯苏埃诺斯为什么会变成一片废墟?你明明是我,你明明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马丁内斯的咖啡、索菲亚的炖菜、斯旺森的八卦、判官的认可、安格劳斯的教导、贾斯汀的紫心勋章——你怎么能让这一切从你手指缝里溜走?你怎么能让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你身边消失?
他迈出了脚步。他的意识凝聚成一股力量,朝着简报室的方向猛冲过去。走廊在他视野边缘拉长成模糊的灰色线条,防火门上的弹孔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
简报室的门就在前面,那扇他几分钟前刚刚从里面被推出来的门,那扇门后面站着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疤痕、眼神干涸如枯井的男人。
温嘉伸出手去推门。
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手穿过了门板。一下子就穿了过去——木质纤维从他半透明的手指间滑过去,带着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类似静电的麻痒感。但他这次用的力气太大了。他凝聚了全部的意识、全部的愤怒、全部的恐惧、全部的不甘,像把全身重量压在一扇根本不存在于他这个世界里的门上。
然而门没有给他任何阻力——他的身体按照他施加的力量往前冲,穿过了门板,穿过了墙壁,穿过了所有在这个世界里实实在在存在却对他而言只是虚影的物体。
然后他的视野黑了。
不是简报室的灯光熄灭了,也不是走廊的应急照明断了电。那是一种更彻底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意识的表层一把拽进了深处。
那种失重感紧随其后袭来。不是从高处跌落,不是脚底踩空。是四面八方同时失去方向,像是被抛进了一片没有星辰、没有重力、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虚空。
上变成下,左变成右,他感觉自己在翻滚,在旋转,在以一种意识无法理解的方式被拉扯——就像是从这个世界里连根拔起,拽向另一个方向。
他听到了声音。
是风的声音。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是某种液体通过塑料管时发出的细微滴答。是远处走廊里某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时车轮在地板上碾出的骨碌声。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
消毒水。干净的床单。医用胶带。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属于早晨或傍晚的微风带来的青草味。
光重新出现了。幸好这次不再是LED工作灯那种刺目的白光,也不是应急照明那种暗淡的蓝白色。是柔和的、透过百叶窗过滤过的自然光,在他眼皮外面投下一片温暖的红。
温嘉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做出了这个动作——他的身体,终于不是那个半透明的意识投影。
他能感到肌肉在收缩,骨骼在承重,皮肤在被单下摩擦出沙沙的声音。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那滴汗的温度——热的,因为他的皮肤是烫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十公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撞击的力度大到几乎疼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涌进肺里,氧分子穿过肺泡壁进入血液,二氧化碳被呼出去。这个过程真实到令人眩晕——膈肌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胸廓的每一次扩张和回落,喉咙里每一次气流通过时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实心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层握枪磨出的薄茧。手背上扎着一根静脉留置针,透明胶带固定着针头,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出去,连接到床边那根银色输液架上挂着的一袋生理盐水。
他活着。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脚踩在真实的床垫上,他的背靠在真实的床头板上,他的肺吸着真实的空气,他的汗浸湿了真实的病号服。
他闭上眼睛,让这个世界里所有他能感觉到的细节涌入意识:床垫的硬度,被单的纹理,输液管贴在手臂上那轻微的凉意,窗外远处某条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发出的轮胎噪音,心电监护仪夹在他食指上的那个小夹子,还有他嘴里残留的、属于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病房是标准的单人监护间,不大,但干净。墙壁是那种所有医院都通用的浅米色,挂着两幅印刷的风景画——一幅是海岸线,一幅是某种开着黄色花朵的田野。
百叶窗半开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平行的条纹。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不是医院配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康乃馨,是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白色雏菊,插在一个显然是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还贴着“星巴克”的标签。
床尾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关着。墙角有一把陪护椅,米色的布面座垫上留着被人坐过的褶皱。
陪护椅上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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