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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巡逻车上汇报路况,
“嗨,玛雅。”
马丁内斯手里的手机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捞了两下才接住。玛雅从她爸身后探出头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加州某个农产品市场的名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她的眼睛在看到温嘉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帆布袋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马丁内斯没她那么含蓄。他愣完之后,三两步跨到床边,鞋跟在亚麻油地板上踩出啪啪啪的声响。他的第一个动作是走到床尾,停住,从头到脚把温嘉扫描了一遍——眉骨的缝合线,嘴角的淤青,后颈的勒痕,手臂上的留置针和淤血,锁骨上方那片从红褪成青黄的掐痕。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伤口上停的时间都不长,不像是没见过这些伤,更像是见过太多,看到第一眼就知道哪些是皮外伤哪些值得担心。扫描完成之后,他用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粗得像牛喷鼻,把他嘴唇上的胡茬都吹动了。
“你小子。”
他说,声音沙哑,比刚才在走廊里吼护士时低了整整三个音阶,“醒了怎么不先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真是把我着急的要死,我就算了,大家都是。索菲亚这几天做饭都多放了一把盐?天呐你不知道她做饭一辈子没放过那么多盐。咸得托尼吃了一口就说‘妈妈你是不是在哭’——当然她没哭。她没哭。她就是盐放多了。”
温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玛雅已经把帆布袋放在床尾的柜子上,绕过她爸,走到床边。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温嘉的额头。手背轻轻贴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用手指探了探温度。
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做。然后她把温嘉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水位——水还有大半杯,但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走到洗手间门口,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一半,从保温壶里重新倒了温水,放回床头柜上,杯口朝温嘉的方向。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
“我其实不是感冒。”
温嘉想说话的。但是他还是最终没说出口。
也许玛雅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一点吧。
温嘉看着她做这些事。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利蒂西亚刚才坐过的那把布面椅子上——然后抬头看他。
“玛雅,”温嘉说,“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艾利克斯,看到你平安无事真好。啊,对了,贾斯汀他也得救了。”
玛雅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但尾音有一个微小的上扬,像是骄傲又不愿意显得太骄傲。
“我在麦克阿瑟公园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枪放下了。我跟他说了你说的话——你不是叛徒,温嘉从来不怪你,你打了那个电话,帮他救了别人。然后他就放下枪了。我把M1911交给了后来赶到的巡警。贾斯汀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之后放了。他说他欠你一句谢谢。”
“哦,对了,我还遇到安德烈了。罗德里格斯警探的儿子,如果不是他帮我,我可能还真来不及。”
“还有这么一件事?行啊,之后我也去谢谢他,真是帮大忙了。”
温嘉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扯得缝线处隐隐发疼,但他不在乎。
“至于贾斯汀,不是他欠我,”他说,“没谁欠他的,硬要说,只有国家和社会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们…..总之,谢谢你了,玛雅。”
玛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出声的那种。不是很响,但很真,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这几天压在心头所有担心的重量,一次性全部释放。
“和我说什么谢谢啊,笨蛋。”
温嘉听了也笑了笑。然后温嘉的余光扫到了马丁内斯。
老巡警已经从床尾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床,双手插在腰带里,站在窗帘旁边。他没有加入玛雅和温嘉的对话,也没有翻看索菲亚准备的帆布袋。
他就那么站着,肩膀的轮廓在窗外城市夜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宽厚,也格外沉默。温嘉认识马丁内斯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应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转正那天没有,斯旺森中枪那天没有,奥克伍德街案件那天晚上在他家吃饭的时候也没有。马丁内斯不沉默。他要么在说话,要么在准备说话。
但现在他沉默了。沉默得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往那个方向倾斜。
玛雅也注意到了。她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温嘉,也许是预料到两个男人有话要说,然后站起来说:
“爸,车上的东西还没拿完。水果和保温饭盒都在后备箱里。我去拿一下。”
马丁内斯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玛雅走出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噪音被隔绝在外面,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一个老巡警背对着病床的沉默。
温嘉在心里开始倒数。五,四,三,二——
马丁内斯转过身来。
他的脸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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