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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接到玛雅的回话,她说贾斯汀救下来了,她现在去医院。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哪个医院的?是我女儿告诉我的。我赶到的时候,豪华公寓已经被封锁了。判官在指挥收尾。泰勒在清点证物。理查德在写急救报告。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判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死。但他也肯定不是在跟我说‘没事’。”
马丁内斯抬头看着温嘉。他的眼睛里有一些血丝,温嘉想那不全是今天熬出来的,是三天累积的。
“他不说。泰勒也不说。最后是理查德——那个跟你一样年轻的华裔法医,他摘了手套,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脸上有多少处裂伤,身上有多少处淤血,后颈软组织挫伤的程度,以及你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嘴里还在往外冒血。他每说一句,我就觉得自己的年纪老了一岁。”
马丁内斯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夜灯在他的瞳孔里映出细小的光点,他的嘴角往下拉着,法令纹在脸颊两侧刻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你知道吗,”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沙哑——比沙哑更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每次开车过来的时候,我都在想。车钥匙插进去,发动机点火,倒车出车库,开过那三个红绿灯路口,拐进医院停车场。每一段路我都在脑子里排练——如果他醒了,我要怎么说他,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要不要吼他。要不要拍桌子。要不要把床头柜上那盆绿萝拿起来砸在他脑袋上——当然不会真的砸,他脑袋上已经有口子了。我在脑子里把这场骂排练了不下三十遍。每个版本都不一样。有时候我是吼的,有时候我是冷着脸说的,有时候我骂到一半就骂不下去了,因为脑子里会闪过他被抬上担架的样子——我没看到,但我能想像。理查德描述的那些伤,我在脑子里拼了一张图。那张图让我在开车的时候闯了一个红灯,我都没注意到。”
“然后又他妈扣我分,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握成了拳,然后又松开。
“然后这样想着想着,我到了。我推开病房的门。你躺在那。没醒。脸上的缝线是新的,手臂上的淤血从紫色变成了青色,嘴唇干裂,呼吸浅得跟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样规律。你就那么躺在那,跟我在脑子里排练了三十遍的对手戏的那个对手完全不一样。那个对手会顶嘴,会狡辩,会说‘马丁你听我解释’,会用那种让人又想揍他又想抱他一下的欠揍表情看着我。但是你没有。你就是躺着。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就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索菲亚炖的牛肉,保温饭盒还烫手,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三十个版本的台词,每一个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马丁内斯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哽咽——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声音断了,像一个在荒野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撑着,撑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腿已经不会走路了。
“我就坐在你现在看到的这把椅子上,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看着你。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两个。索菲亚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还没醒啊,她说你回来吧,明天再去。我说再坐一会儿。她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那就再坐一会儿。她就不说话了。她知道我。”
老巡警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身体往后靠,折叠椅在他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两团模糊的白光。
“遗憾。后悔。痛苦。不安。责备自己。”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往外吐,每一个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遗憾自己没能在你需要帮忙的时候站在你旁边。后悔自己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你去豪华公寓那天,我在公园外晃荡,告诉上司这里无异常,而我的搭档正一个人在一栋公寓大楼里逐层往上打,我在写‘无异常’。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你躺在床上昏迷着,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如果我能接到电话。如果玛雅没来得及告诉我。这些‘如果’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转,赶不走。”
他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重新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抵着拇指——那个姿势又回来了。
“痛苦和不安就不用说了。你躺在这。你就在我面前躺着。你的心跳在屏幕上跳,我就盯着那个数字看。跳到一百一我就紧张,跳到九十我就松一口气。护士进来换药我就盯着她的手,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她觉不觉得你恢复得好。她只要皱一下眉,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我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术后反应,我是个警察,我应该比普通人更冷静,但是我冷静不了。因为你他妈的是我的搭档。”
马丁内斯说“你他妈的”时的语气和他说其他所有话都不一样。
那四个字不是骂人的意思,一点都不是,是某个更重的词被换成了他能说出口的最接近的说法。那个更重的词他可能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也可能只在结婚誓词里说过一次。
“然后就是责备自己。”
马丁内斯的声音又降了半度。“或者更多是——我老了。我说这句话不是在跟你诉苦,我是在跟你说一个事实。我老了,艾利克斯。我今年五十几了?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但已经老到不能像你一样一口气从一楼打到十二楼了。我的膝盖会响。我的背在早上起床的时候要活动五分钟才能站直。我在靶场上的成绩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往下掉,从九十环掉到八十五,然后八十,现在稳定在七十五到八十之间。”
“我自己知道。索菲亚也知道。她不说。但她知道。她给我买的护膝我偷偷塞在储物柜里从来不戴,因为戴上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但是我确实老了。”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膝盖。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做了几百次之后变成了本能。
“如果我是二十岁——不对,不用二十岁。三十岁。哪怕三十五。如果我听到你一个人冲进那栋公寓的消息,我绝对不只是开车到医院坐着。我一定在你出发之前就发现了,我一定在你停车的时候就把自己那辆破车堵在你车前面,我一定跟着你一起上去了。如果拦不住你——我年轻的时候也拦不住任何人——那我就跟你一起打。至少你唉拳的时候,后面会有一个人帮你撑着。至少你不会一个人躺在地板上,满脸是血,连给自己嘴里塞药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手从左膝盖上移开,回到膝盖上,重新交叉。
“但是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开车来医院。坐在椅子上。等你醒。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凉了就拿回去让索菲亚重新热,热好了再带过来,然后再凉,再热。我这三天什么案子都没接。布雷迪问我要不要休息,我说不用,他说我不是在征求你意见。他把我的排班表改了,给我排了一周的假。他知道我不会主动请假,所以他替我请。”
“十九年,他第一次替我请假。我就每天来医院,上午来,中午来,下午来,有时候三次都来。只要我想你了,担心你了,想知道你有没有醒,我就来。来了就坐在这把椅子上,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
马丁内斯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温嘉。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但眼神是稳的,没有摇晃,没有闪躲。
“你现在醒了。我在脑子里排练了三十遍的那些骂你的话,现在可以说了。我应该说的。我应该把你骂到狗血淋头,让你记住下次不许再这样。但是我坐在你面前,看到你睁着眼睛看我——不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样子——那些台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太他妈高兴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不是破碎,是裂纹。很细,像冰面上被踩了一脚之后出现的白色纹路,没有裂开,但裂痕的形状已经在那里了。
“所以我不骂你了。”
马丁内斯说。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算了”的手势,然后放回膝盖上。
“我跟你说点别的。你听好。想救别人之前,先救自己。别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这句话非常不正确。非常不警察。非常不符合所有我们在警校学的、在巡逻车上背的、在誓词里念的那些东西。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他人,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我知道。我背过。我教过你。但是那是警察的职责。而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马丁内斯的职责。这两个不一样。警察可以有很多个,马丁内斯只有一个。你也是。”
他伸出手,用粗短的手指在温嘉额头旁边的枕头上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把枕头戳出一个洞。
“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把它豁出去的时候,你没想过还有谁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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