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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袋子,t没有立刻走到床边,而是站在柜子前,低着头整了整其中一个帆布袋的提手,把被马丁内斯随手塞成一团的袋口抚平,折好。
温嘉看着她做这些事,脑子里却还在回荡着马丁内斯刚才那句话——“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把它豁出去的时候,你没想过还有谁会疼。”
玛雅整好袋子,转过身来。她走到床边,没有去坐马丁内斯刚才坐过的那把折叠椅,而是绕过了它,走到了利蒂西亚坐过的那把带扶手的布面椅子前,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姿势和利蒂西亚完全不同——利蒂西亚是腰背挺直、重心靠前,随时可以站起来在法庭上发言;玛雅是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图书馆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准备看一本很厚的书。
但她看的是他。
她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眉骨缝线移到嘴角淤青,从后颈的勒痕移到手臂上的留置针。她的眼睛——马丁内斯的棕色眼睛,索菲亚的长睫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安静地转动,像是水车在平稳的水流里不紧不慢地翻着轮叶。
“爸是不是骂你了。”
她说。
“没有。”温嘉说。声音还有点涩,他清了清嗓子。“他本来想骂,后来没骂。”
玛雅轻轻点了点头。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一点——大概五厘米,不多,刚好够她的手可以自然地放在床沿上,而不会碰到温嘉的被子。
“温,你知道吗。”
“他这三天每天都在练习怎么骂你。”
她说,嘴角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开车的时候练,吃饭的时候练,有一次对着微波炉练,被我妈看到了。她说,‘你对着微波炉骂什么?’他说,‘微波炉没回嘴,我先拿它练练手。’”
温嘉的嘴角动了一下,缝线处又是一阵疼。但他没有笑出声。
玛雅的幽默从来不是用来让人哈哈大笑的她的幽默是温柔的、包裹着关心的,像炖牛肉里放的肉桂棒,你吃不出来,但汤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了。
“好啦好啦,别笑了,吃点东西吧。”
温嘉笑的时候,玛雅就转过身去拿吃的东西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温嘉才真正意识到索菲亚对于“给病人做饭”这件事的理解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说实话,温嘉还是以前的思维,会觉得病人应该吃清淡的——白粥,蒸蛋,水煮蔬菜,鸡胸肉不放盐。索菲亚显然不属于“普通人”这个范畴。她属于那种把下厨当成某种神圣仪式的人,而“神圣仪式”这个词在温嘉尝过她的炖牛肉之后就不再是一个比喻了。
玛雅先拿出来的就是那个保温饭盒。不锈钢材质,深灰色,盖子旋开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白汽,带着牛肉、番茄、洋葱和某种温嘉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味道在病房的空气里扩散开来的速度比消毒酒精快得多,不到三秒钟就占领了整个房间。温嘉的胃在这种味道面前毫无尊严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大到玛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她说。
她把保温饭盒的内胆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翻出一把勺子。勺子不是医院食堂那种薄得能划破嘴唇的一次性塑料勺,是家里带来的不锈钢勺子,勺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她又拿出一个玻璃保鲜盒,里面装的是切好的蜜瓜和草莓,颜色鲜艳得像是从农业广告里剪下来的。再然后是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热牛奶——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
“我真的能吃这些吗,人刚醒就能吃?”
温嘉咽了咽口水。
“可以的啦,理查德医生说过应该问题不大,毕竟你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而且我妈说牛肉炖了五个小时,一定要让你尝尝看,”玛雅把勺子放在饭盒旁边,勺柄朝向温嘉的右手,“汤是分开熬的骨头汤,她说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所以牛肉汤里的油已经撇掉了——她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撇油撇出那种专注程度,像是在拆炸弹。蜜瓜是她今天早上在农贸市场挑的,挑了三个摊位才找到她觉得够甜的。热牛奶是托尼的主意,他说你上次来家里的时候喝了两杯,所以这次也做两杯,一杯给你,一杯他自己喝了——在家就喝了,所以这杯也是你的。”
温嘉拿起勺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虚弱——好吧,不全是——是因为这种被食物包围的感觉。
他舀了一勺牛肉送进嘴里。牛肉炖到了不需要用牙齿咬的程度,舌尖一压就散开了,番茄的酸甜和洋葱的甜味完全渗透进了肉纤维里,盐放得刚好,不多不少。
“好吃。”
他说,嘴里还含着半块牛肉,发音含糊不清。他又舀了一勺,这次连着一块炖烂的胡萝卜一起送进嘴里。
“真的好吃。帮我跟你妈妈说——算了,我回头自己跟她说。我要亲口告诉她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炖牛肉。”
“上次吃她的墨西哥烩饭也这么说。上上上次是玉米饼。我妈说你这个人对食物的评价缺乏统计学意义,因为不管她做什么你都说好吃。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
“因为确实都好吃。”温嘉理直气壮,手里的勺子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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