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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森女士说完了。
她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日光灯的镇流器还在嗡鸣。远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几道墙,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语调的起伏。窗外有一辆垃圾车经过,液压升降机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温嘉坐在那把从候诊区拖过来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微微弓着。他看着自己帆船鞋鞋面上那个干涸的咖啡水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汉森女士,”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不该大声说话的地方,“您跟我讲莱特…..大概不只是因为艾米莉亚的寻人启事刚好在告示板上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汉森女士也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擦完镜片,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温嘉。
“艾利克斯,莱特在十几年前,就像如今的你一样。”
她说。声音比刚才叙述艾米莉亚的故事时更轻,也更近。“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在这座城市里风光无两。同僚们信赖他,上级器重他,市民在报纸上能看到他抱着被救出来的孩子的照片。所有重大的案件和事故现场,他的名字总是在指挥频道上被第一个叫到。他在他的领域里做到了最好,而且还在变得更好。”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会一直这样下去——升职,加薪,创造纪录,被年轻的消防员当成传奇。然后在某一天,一个变故发生了——发生在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身上。一个他愿意用命去保护的人。然后所有人看着他怎么应对那个变故。”
“所有人都看着他怎么把全部的自己投进去,怎么把家产烧光,怎么把头发熬白,怎么从意气风发变成一个人站在火场外面看着别人进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被命运砸了一下。然后他的人生就彻底改道了。这种事情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座城市里都会发生,但它在洛斯苏埃诺斯发生的频率,好像比别的地方高一些。”
她把双手重新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我现在跟你说莱特,不是为了让你伤感。是为了跟你说一件事。你和他一样,都是那种走得太快、飞得太高的人。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他们不习惯回头看。他们太擅长往前冲,太擅长把后背交给别人,太擅长用自己挡在危险前面。然后某一天,命运可能不会砸在你头上,而是砸在你身边的某个人头上。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应对,你会不会也像莱特一样,把自己的余生烧光去找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答案——这是我想让你提前想清楚的问题。”
她松开交叉的手指,把手放在键盘上,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她的动作切换回了值班人员模式,但她的语气没有。
“你比莱特年轻。你比他有更多的时间,也比他多了很多人——这些人会拉住你。但前提是你要让他们拉住你。你要在还没有被命运砸到的时候,就学会把一部分重量分给他们。这样万一有一天真的被砸到了,你不会一个人扛到粉身碎骨。这就是我要说的……..你现在可以嫌我话多。”
温嘉摇了摇头。
“我没有嫌您话多。”
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把候诊椅推回原来的位置,转过来面对前台。汉森女士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温嘉说。他的语气没有敷衍,没有客套,但也没有直接回应。他站在那里,夏威夷衫上的火烈鸟在警局大厅灰白色的灯光下仍然鲜艳得不像话,但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进门时那种恶作剧式的欢快了。
他看着汉森女士,认真地说:“谢谢您。真的。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能听出来您也很难受。”
汉森女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从眼镜上方看着他。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莱特的寻人启事贴在那块告示板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当时刚来这个岗位半年,还是一个会因为看到报案人哭而手忙脚乱去拿纸巾的新人。莱特走进大厅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办事的消防员——穿的是制服,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前台跟我说,我要挂一张寻人启事。我说好的,然后就让他填一下表格。他说表格填好了,照片也在这里。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寻人启事,排版排得整整齐齐,照片是专业影楼拍的,艾米莉亚穿着那件红白条纹的毛衣,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他把纸递给我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睛是干的。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啊。”
汉森女士感慨地说。
“因为他已经哭完了。他来找我们之前已经哭完了。他来找我们不是为了寻求帮助,是为了履行一个程序——在所有能找到女儿的方式里,在警局公告板上挂一张寻人启事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万一呢。他把纸递给我,我又能对他说什么呢?“我们会尽力的。”然后呢?还能有什么?他说谢谢。然后就走了。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分钟。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前台后面,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从那之后我就记住了。记住了莱特这个人,也记住了那张寻人启事。”
温嘉轻轻点了点头。“莱特……他这几年还好吗。”
汉森女士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下。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他现在还在消防局。这几年被重新调回了C排的队长位置,跟以前一样能干活,跟以前一样拼命。但拼命的方式跟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年轻的时候拼命是热血的,是想要证明自己的。现在是冷静的,是想把所有能救的人都救出来的。他现在大概四十出头,身体保持得还行,但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头发全白了——好在消防局的那帮人很照顾他。他没有再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有再跟任何人约会过。这十几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唯一的爱好,或许也就是去湖滨广场那里喂鸽子,喂那种他的亡妻和女儿都爱的小生灵。”
温嘉听完,把头低下去,用拇指按了按眉骨上那道正在愈合的缝合线。那个位置在他蹲在告示板前看寻人启事时就隐隐发痒,现在痒得更明显了,大概是皮肤在愈合的最后阶段——长新肉,长新细胞。
他按了两下,把手放下来。
“您刚才说,人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意外,每一天都要小心谨慎。”他抬起头,看着汉森女士,“我记住了。”
汉森女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温嘉的手机响了。
嗡嗡嗡的震动声,从他夏威夷衫的口袋里传出来,贴着胸口,闷闷的。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转身往前走了两步,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简短,温嘉的回答也很简短——“知道了。”“好。”“马上到。”挂断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回来面对汉森女士。
“有事情要先走了。”
他说。一边拿起搁在候诊椅上那个快要被他遗忘的星巴克纸袋,“那杯是给您的第二杯。刚才那杯已经凉了。这杯是热的,我刚没喝过。”
汉森女士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眉头皱得比刚才他进门时还要紧。
“有事情就走吧。赶紧走赶紧走。一个病假的人天天往警局跑,让人看见还以为我给你开后门了呢。”
温嘉笑嘻嘻地往门口退去,退了三步,转过身,大步朝玻璃门走去。上午的阳光已经比刚才他进门时更亮了一些,透过玻璃门把整个大厅入口照得白晃晃的。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汉森女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路上小心,艾利克斯。”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和她刚才处理邮件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完全不一样。温嘉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摆了摆,用一种轻松到几乎没心没肺的语气回了一句。
“我出发了,汉森女士。”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汉森女士看着那个被阳光照成剪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杯新的热拿铁。杯壁上没有冷凝水,还是烫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捧了一会儿才喝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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