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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克莱门特山从洛斯苏埃诺斯市区北缘开始抬升,像一道被阳光烤硬的绿色屏障,把城市里那些嘈杂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和旧工业区都拦在脚下。
通往山顶住宅区的道路修得极其平整,双向四车道,中央有花坛隔离带,两侧种着成排的华盛顿棕榈。路面上几乎没有裂缝,连落叶都很少见——每天清晨有专门的维护车巡过一遍,把一切可能在富人区路面上留下痕迹的东西清理干净。
顺着山再往上走,空气渐渐变薄,风里带着一点从山坡灌木丛里翻过来的枯草味。下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条滚烫的河,弯弯曲曲爬向山顶。
一辆加长的黑色凯迪拉克凯雷德行驶在这条路上,车窗紧闭,深色玻璃把外界的光滤掉大半。车厢内部是全浅棕色的真皮内饰,新的皮具味还没散尽,混着一点车载香氛和中央扶手上咖啡杯溢出来的气味。
车的后座很宽敞,阿莫斯·沃尔半躺着坐在右侧座位上,身体陷进靠背里,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敞开,膝盖快要顶到前座后背。他四十多岁,身形高大,骨头架子宽得不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商人,更像一个年轻时候在码头上做过重活的人。
但是他的脸比实际年龄显老,额头和眼角的纹路像被刀刻过,线条又粗又硬。嘴唇很薄,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在他不耐烦时会将整张脸往下扯,让人想起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猛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绒套头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坠是一枚小小的白色犀牛头,在车厢内有限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你就不能开快点。”
阿莫斯的声音从后座传出来,闷沉沉的,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命令感。他皱着眉,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真皮表面,敲几下就停下来,把手指抬起来看看,像在确定自己碰过的地方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
“这破地方。山底下那帮低等人住的地方,我多待一秒都恶心。空气污浊得要命,人跟没开智的猴子一样挤来挤去。你看看刚才在商场门口朝我鞠躬的那个经理,秃头,满嘴哈气,一笑起来整排假牙都要弹出来。我不过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拍了些照片。就这二十分钟,我觉得自己的西装都被那些人的味道给腌了。”
开车的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管家叫汉密尔顿·里德,快六十了,头发银灰,梳得整整齐齐,鬓角修得和发际线一样笔挺。他穿着件很素的黑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
他开车极稳,加速和刹车都几乎让人没有察觉。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像在哄一个正在犯脾气的老朋友。
“我知道您不好受,沃尔先生。但为了在公众面前维持必要的形象,慈善活动还是得去。您现在处的位置比过去敏感得多。上一任市长的事情给整个圈子都带来了麻烦。很多以前被您压着的人,现在都在等您出错。您得让他们看见您还在,还得让他们觉得您是个做善事的人。慈善会那几张照片明天登上报纸,就是最好的回应。至少短期内,没有人会把你和那些旧事放在一起说。”
阿莫斯“啧”了一声,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我知道。我知道。我人不是去了吗?站了二十分钟,给那个什么儿童阅读基金捐了十二万,记者拍了我抱着两个小崽子的照片,笑得我嘴角发僵。你还想我怎么样?跟那帮蠢猪再一起吃一顿午饭?”
他越说越不耐烦,挥手在空气里一划,像赶苍蝇,“你知不知道那个什么凯特——不对,是那个主持慈善会的女人,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从下水道里挖出来的东西。她表面上朝我笑,可眼睛里面全是不屑。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的眼神。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她以为她能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我。可她不知道,只要我愿意,她那个小基金明天就能变成洗钱工具。”
他顿了顿,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公路两旁的棕榈树向后滑去,山下已经看不见了,只剩连绵起伏的山坡和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阳光从海面反射上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更深。
“慈善,慈善。”
他说,像在咀嚼一块咬不动的肉,“全洛斯苏埃诺斯最虚伪的词。穷人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给他们捐钱的居然全是富人。你信吗?钱从我们手里流出去,他们感激得要哭。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给钱。我们给钱,是为了让他们的嘴闭上,让他们的眼睛闭上,让所有人都继续相信这个世界是干净的。这样我们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们自己的事。真是讽刺,是不是,汉密尔顿?最脏的钱买来了最干净的名声。”
管家没有直接回应。他稳稳地把车绕过一个小弯道,车速略降了一点,轮胎碾在弯道外侧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等车身回正之后,他才用一种同样温和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开口。
“对您来说,这是必要的开销。就像您自己说的,那些人需要您的钱,而您需要他们的沉默。商业活动也是这样。要养活公司、保住地位,总得和外面的世界打交道。和市政厅、州议会的人保持来往,也是同一个道理。现在亚当斯先生已经坐稳了市长的位子,我们在他身上花不了钱,就只能在别的人身上多放点线。财政委员会、南区代表、那些每年都出来做几次秀的议员。您和他们处得好,日子就顺。您不愿意见他们,那也是您的选择。但眼下的局势,还是多些联络稳妥些。”
阿莫斯忽然坐直了,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从后视镜里盯着管家的眼睛。
“你少来这套。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你是怕我嫌弃他们。呵,我是嫌弃他们。哈灵顿,财政委员会那个老东西,见了钱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我送他两个箱子的‘样品’,他就把眼闭上了。华盛顿,南区出来的那个黑鬼,贫民窟代言人,满嘴社区服务,一脸清贫相,拍照片永远穿同一件衬衫。可你给他一套在州外的小公寓,他就跟狗一样舔你手心。这些人全都一个样,穿上西装站在镜头前,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等镜头关了,进了包房,他们比那些街头混子还要贪。我瞧不起他们,但没他们,我这些事也玩不转。”
管家从镜子里看了阿莫斯一眼,不卑不亢地说:
“先生,他们需要您,您也需要他们。互相利用的关系总比互相猜忌好。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那些想扳倒您的人找到缝隙。上一任市长一倒,他身边一圈人都跟着遭了殃。您能挺过来,是因为您这些年铺得广。但再广的根基也要常常培土。慈善,生意,官员,一样都不能松。今天下午州商会那个晚宴,您不是还得去吗?我让人准备了您的深灰色那套衣服,袖扣用您喜欢的那对黑曜石。”
阿莫斯皱了皱眉,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他往椅背上一倒,脖子仰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而烦躁的嘀咕。
“我真不想去。又是一堆油腻的州府官员和地方财阀,互相吹捧,互相试探,吃的东西一年比一年难吃。但是没办法,今年他们请了我三次,我再不去,那帮人该以为我被新市长吓破胆了。我得让他们知道,阿莫斯·沃尔还在这儿,过得比谁都好。”
他说到这儿,话锋忽然一转,像是刚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里多了一点玩味。
“说起来,这个新市长朱利安还算个能看的人。年纪轻,手腕不错,讲话也不像前几任那么空洞。他脸上总挂着那种‘我要为人民服务’的死样子,可眼里头不傻。他能在这种烂摊子里冒出来,还让迈克那个老东西站他那边,的确是个人物。可惜了。不是我们的同路人。这种人偏偏还收买不了。你要是拿钱往他身上砸,只会让他更起劲地查你。要是能收买,我倒真会给他开个大价钱。可收买不了,那就只能让他继续装清高了。我就瞧着他那副清高样能撑几年。”
她哼了一声,像在笑,又像在磨牙。
管家把车开上了一段更加幽静的车道,两旁的树从棕榈变成了叶片油亮的橡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把阳光切成碎金一样的斑点。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听说LSPD那边最近有个人风头很盛。叫艾利克斯·温。在LSPD里有些地位,还在DEA挂过联合行动的职务。有几次新闻提到过他。年轻,不按常理出牌。我觉得您可能需要留意一下。”
阿莫斯像是听见了某种不入流的小人物,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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