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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白头发的发尾被港口的风吹得乱飞,眼神像两块被海水磨了很久的铁。
今天那通电话打来时,正是傍晚。大卫和劳拉对坐在餐桌旁,吃的是从街角中餐馆打包回来的米粉,谁都没什么胃口。电话铃响起来,劳拉先去看屏幕。
她看见“莱特”那个名字时,心跳突然重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在她肋骨最窄的地方。这三年里莱特打来电话不少,但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打过。
她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只有很重的呼吸声,然后莱特说:
“劳拉,你和大卫现在来海滨路医疗中心。安德维特找到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努力压住什么。劳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米粉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衣袖上。她张着嘴,像被人从深水区猛地拉出来,肺里忘了该怎么呼吸。
大卫已经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用手按住她的肩膀。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莱特重新说了一遍地址,又补了一句:
“他在做手术。你们开车慢点。他还活着。”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走出来,又是怎么开车在去医院的路上的。天空正从西边慢慢暗下去。大卫握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发青。劳拉坐在副驾驶,一遍遍给莱特打电话,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孩子怎么样,是在哪里找到的,伤得严不严重。她说这话时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喉咙里往外顶。
莱特在电话那头只捡能说的说。他说几个瓦特社区大学的学生在山上发现了他。已经送到医院,在手术室里。警察也在,之后会去找他们问话。还活着。劳拉听完一遍,像还不信,又重新问。
大卫一边开车一边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住。两个人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车里开着空调,可他们的脸都烫得发红。
到了医院,他们几乎是把车横在急诊入口旁,一起往里面跑。急诊的自动门打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他们问清手术室方向,沿着浅绿色的走廊往里赶。
手术室外面,莱特一个人站在长椅旁,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眼窝像陷得更深了些。看到他们来了,他轻轻朝他们点了下头。
劳拉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带着哭腔问:“医生呢?医生怎么说?”莱特任她抓着,身体没有动,只低声说:“还在做。他的情况不好,但医生说能稳下来。伤口处理好了,以后慢慢恢复。要有耐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手术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冷气。大卫站在他旁边,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半条魂。
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找到他的?”莱特没回答,只把视线转向手术室门边的电子屏。屏幕是黑的,像一块熄灭的眼睛。
等劳拉的情绪稍稍稳下来,大卫朝莱特使了个眼色,又朝不远处消防通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莱特会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消防通道是一段很窄的灰色楼梯间,墙角堆着两个脏兮兮的水桶和一卷旧水管。灯坏了,只有一盏应急灯在门边发出惨白的光。大卫站在楼梯旁,胸口起伏着,像在酝酿一句很难开口的话。
他望着莱特,眼里全是血丝。过了几秒,他才说:“刚才在电话里你好像有话没说完。你脸色不对。安德维特……到底是怎么找到的。我要听真的。你不要瞒我。”
他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莱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鼻腔里出来,又闷又长。
“他当年不是自己走丢的。”
莱特说。他的眼睛在应急灯下显得极冷,
“他是被洛斯苏埃诺斯底下的那些杂种抓走的。儿童色情。你没听错。这城里一直有一条线,专挑孩子下手。你的孩子就是被送进了那种地方。关了三年。被那些畜生糟蹋了三年。他的左手已经被切掉了,膝盖、肋骨都有旧伤。医生刚才在手术前跟我说,愈合过的骨头断过四次。四次。他才五岁。你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莱特的声音始终压着,像有人拿刀架着他的喉咙,逼他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切出来。大卫的脸在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从下巴到眼睑都在抖。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墙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莱特没有停,因为有些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了。
他又说:“今天下午,在山上发现他的地方,有两个假警察。穿得像北部分局的人,一上来就查你们家孩子还活着没有。他们不是去救人的。他们是去灭口的。不过好在,被我们拦下来。”
“凶手找到了!?”大卫激动起来。
“他们可不是凶手,最多算个狗腿子。”
莱特冷笑一下,“但是狗腿子……呵,人被带到医院之后,还没等审,就在医生和警察看管的眼皮底下自杀了。氰化物。两个人同时死的。没有搏斗,没有预兆。你想想,能让人在那种情况下闭嘴,还闭得这么干净,会是谁。”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那个笑像刀片在冰上划过,没有半点暖意。
“这条线后面有大人物。很大。所以我现在只能跟你说这些。剩下的事,会有人查。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看住你们的儿子。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一个都别放过。他现在活着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你们等到了。这种事情…..不是每个父母都能等到。”
大卫的呼吸一点一点重起来。他盯着莱特,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在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两只手抓住莱特的衣袖,抓得极紧,像要从对方身上借一点力气。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那些人呢?害我儿子的人呢?就这么算了?就这么算了?”
莱特没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小臂。“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件事我追了十一年。我比谁都想把那些人一个一个从他们的堡垒里拖出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儿子还活着。别浪费这口气,去闹,去喊,只会让那些人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有用。你得先做好父亲,再做别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收回手,把大衣领子朝上提了提。那节女孩的指骨在衣领下轻轻晃了一下,被阴影盖住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什么也没有。只是在转身回到手术室外面之前,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
“孩子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护好他。”
可别像我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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