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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黑人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个黑人走上来,粗暴地按住莱特的肩膀,从上到下拍了一遍。腋下、腰侧、裤兜、脚踝,每一处都拍得仔细。确认没有武器之后,他又把莱特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掏了出来,塞进自己裤兜。
莱特没有反抗,只是说:“兄弟,那是我的车费。”
“闭嘴。”搜身的黑人说。
高个子黑人收起了枪,朝第三个黑人扬了扬下巴。第三个黑人走到后面那扇双开门前,推开门,冲莱特招了招手。
“跟我来。”
莱特跟着他走进后门。进门之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旧壁纸,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灯光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沾满灰尘的灯泡,把走廊照得影影绰绰。走了一段,黑人右拐推开一扇门,门前是一道通向二楼天台的楼梯。左手边是一道敞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很大的主厅。
那个主厅里,散落着各种儿童玩具。塑料积木、彩色拼图、半旧的毛绒玩偶、一辆少了轮子的小自行车,还有几个穿着童趣衣服的塑料模特,靠墙站着,衣服都是旧的,有些还破了。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卡通地毯,颜色已经看不出是粉是蓝。墙边有一张类似前台的长桌,桌面堆满了文件和空饮料罐。一个白人正趴在桌后睡觉,一头汗湿的金色短发贴在额角,脸上还有枕着胳膊压出来的红印。
带莱特进来的黑人冲那个白人喊了一声:“喂,起来。有客人。”
白人猛地抬起头,一脸恼怒,嘴里嘟囔着什么,显然被搅了好梦。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莱特,又看到黑人已经转身往回走,脸上的怒气压下去几分,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白人说,朝黑人摆摆手。黑人原路返回,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人转向莱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件沾了咖啡渍的白色衬衫。他靠着桌沿,双手抱在胸前。
“规矩都懂吧?”他问,语气懒洋洋的,“想要哪个段的,先付钱的道理明白吧?”
莱特坐下来,脸上做出一种懵懂的表情,像是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堆玩具和模特上扫过,又回到白人脸上。
“第一次来。”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像一个不太好意思的新手,“不懂。能麻烦你给讲讲吗。”
白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莱特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美元,不动声色地推过桌面。白人瞥了一眼那张钞票,脸上的不耐稍微淡了些。他伸手把钞票抽走,折起来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们这儿男孩女孩都有。”
他说,语气像在介绍菜单,“段就是年龄。八岁到十五岁都有。不过你今天来得不巧。前两天有几个还不错的,已经送出去了。剩下的嘛,看你的运气。”
他顿了顿,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到桌面上。册子封面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毛。“看在美金的份上,你对着照片选。”
莱特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
他的指尖刚碰到第一页,就停住了。
册子里面是孩子的照片。一张张拍得随意,有些是正面,有些是侧面,有些站着,有些坐在椅子里。背景有绿幕,有白墙,有铺了毯子的地板。但照片里的孩子,大多没有穿衣服。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年龄、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有的页面还留着污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溅过,纸面起了皱。
莱特盯着那些照片,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一种灼热的、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的东西。他的手指捏着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
他把那口气用力压了回去,压在胸腔最底下,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冰水里。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没有发抖,只是比刚才低了些,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白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数字是接待的次数。标记是部位。”
他上下扫了莱特一眼,嘴角带点嘲笑,“看来你真是初哥。总玩街上的烂货小心裤裆得病。”
莱特没有接话。他低头翻着册子,一页一页,很慢。他的目光从每一张照片上滑过,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刻。最后他停在其中一个页面上。那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黑头发,瘦瘦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茫然的表情。照片旁边写着名字和数字,还有一个模糊的符号。
“这个。”他说。
白人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八百。现金。有没有?”
莱特从口袋里掏出八百美元,放在桌上。钞票已经被他事先分好了,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白人拿过去,数了两遍,然后麻利地抽出一张塞进自己裤兜,剩下的放进抽屉里。他站起身,朝莱特招了招手。
“行了,跟我来吧。不介意在小地方干活吧?”
“不介意。”莱特说。
白人带着他穿过主厅旁边的一条走廊。走廊比外面更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小灯,勉强照出脚下不平的水泥地。走廊两边有几扇关着的门,门板很薄,缝隙里透不出光,也听不到里面的声响。走到尽头时,白人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莱特先进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地板上铺着深色地毯,角落有台积了灰的摄像机,三脚架歪歪斜斜。一面绿幕布挂在后墙上,皱巴巴的,用铁夹子夹在横杆上。绿幕旁边放着一张矮桌子,上面铺着条旧垫子,垫子上有洗不掉的印痕。另一面墙边堆着几个塑料箱和几个蒙灰的纸盒。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清洁剂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喉咙发紧。
白人站在门口,指了指那张矮桌。
“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这就去给你带人过来。如果乱跑被人逮住吃枪子,可不管我的事。”
他说完,关上门出去了。门外很快传来他走路的声音,走了几步之后,好像遇到了另一个人,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分开了,一个往远处去,另一个也渐渐消失。
莱特独自站在那个房间里。
他慢慢地转过身,打量着四周。绿幕、摄像机、矮桌、垫子、地上的烟头、墙角的纸箱。他的目光停在纸箱上。纸箱的侧面贴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标签,上面有几个字,模糊,却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名字和一个年龄。那个年龄和他刚才在册子上看到的一个对得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然后他又摸到了另一件东西,在他夹克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温嘉不知道,杰克不知道,刚才那个白人也不知道。他有一把折叠刀。很小,刀刃不到三寸,但足够锋利。刚才搜身的时候,那把刀贴在他腋下最里侧的夹层里,黑人拍了两下,没发现。
莱特慢慢靠到墙边,把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他低着头,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嘴角微微抽动着。他在等。等门打开。等那个白人把那个九岁的女孩带进来。然后,他要让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艾米莉亚·罗斯·哈珀的名字。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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