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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城墙上,亲眼看着他们被驱赶着填河、扛梯、往城下冲。他们手里没有刀,没有甲,只有胡骑塞过来的土袋和梯子。他们跪在城下哭着喊饶命,然后被后面的胡骑砍倒。他们爬到半路被箭射中,从梯子上栽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昨天那个孩子,十几岁,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城根底下喊:
“大爷,给口吃的!给口吃的就行!我不上去!”
旁边一个士卒举起石头要砸,李敦按住他的手。那孩子还在喊,喊他娘死了,弟弟死了,就剩他了。
然后一支箭从城下射上来,正中他的后心。
箭是从胡骑那边射来的。
那孩子往前一扑,趴在城墙根上,不动了。
沈文晦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忽然想:如果那天开门,让这些人进来,会怎样?
粮不够,会饿死。城里会乱,会抢,会人吃人。胡骑来的时候,也许城就破了。
他知道这个道理。他算过粮仓的账,算过五遍,每一遍都一样——养不活。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那些青壮,没有被关在城外,没有被胡骑赶着当炮灰,而是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刀,和他的人一起守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那些青壮,正在城下推着土车填河,正在扛着梯子往墙上搭,正在用自己的命消耗城里的箭和滚木。
他们不是胡骑,但他们正在帮胡骑攻城。
这道城门,是他亲手关的。
那些人,是他亲手推出去的。
沈文晦攥着墙砖,手指抠得越来越用力。他不知道自己抠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和着砖灰,成了暗红色的小泥条。
他没擦。
旁边有人喊他:“大人?”
他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李敦刚才告诉他,胡骑在丘陵那边加了哨位,好几处。不是防突围的,是在等人出来。
他看见李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活人的眼睛。
不是那种熬了五天、熬得发木发死的眼神。是在看什么东西,在等什么东西,在信什么东西的眼神。
他往那边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点火光,星星点点的。
风吹过来,这回没有焦臭味,只是干冷干冷的。他的手指尖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城下的尸体,还在躺着。那个孩子的喊声,还在他耳朵里。
风又吹过来了。他的手指尖还在疼。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是不冷。
是必须往前走。
同一片黄昏,营地里的炊烟刚刚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干燥的空气里直直往上蹿,没有风,烟也懒得动,就那么悬在半空,半天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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