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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伦的刀慢慢放下来了。他没有收刀,只是垂在身侧,刀尖杵在地上,在石板路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具女人的尸体。她的脸朝着他,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刀插回鞘里,翻身上马。
“走。”
他身后的胡人跟着他,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声呻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阿古拉皮袍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去。
“传令下去。”他对身后的通译说,“不反抗的不杀。抵抗的——全杀。”
通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陆文正站在知州衙门的二堂门口,看着师爷从外面跑进来。
“大人,”师爷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胡人从西门进来了。”
“知道了。”他说。
师爷站在台阶下,浑身发抖。
陆文正看了他一眼,说:“你走吧。从南门走,那边还没动静。”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陆文正回到二堂,点上灯。
从举人到知县到知州,从山西到河南再到瓷州,这盏灯一直跟着他。
灯座上有一块焦痕,是七年前当知县时,县城遭了一场小火,他抱着这盏灯从火里跑出来,别的东西都烧了。
桌案上还搁着他没批完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了,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墙上挂着一幅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他到任那年写的,字还端正,墨迹已经淡了。
陆文正把白绫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磨墨。墨磨好了,他铺开一张纸,提笔。
“臣陆文正跪奏——”
写到“臣力竭矣”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臣死之后,望朝廷勿弃此州。”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拿起那方州印,在奏折的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上。墨迹未干,印泥殷红,像一摊凝固的血。
他把奏折放在书案正中,用那盏灯压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内宅。
内宅里没有人。
妻子带着女儿,五个月前就离开了。那天他站在城门口送她们,妻子上了骡车,女儿从车帘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爹”,他应了一声,没敢多看一眼,转身回了城。
现在内宅空荡荡的,炕上还有女儿没带走的一个布老虎,耳朵被揪得只剩一只了。他拿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走进书房,把白绫绕过房梁,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慢,手在抖,打了三次才打好。他拽了拽,绷紧了,没有滑脱。
他站到椅子上,把脖子伸进那个白绫圈里。
妻子收到那封信了吗?
女儿还记不记得他的脸?
他脚蹬开椅子。
椅子倒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越来越慢的晃动。
窗外,瓷州的夜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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