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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昶进来的时候经鸿正在找一份文件。他桌上放着一堆东西,有要审批的项目,有要过目的计划,还有一些资料、论文,还有……经鸿翻得乱七八糟,办公桌上凌乱不堪。 周昶一手落在兜里,眼神扫过这宛如台风过境后的桌子,顿了顿,问:“怎么,泛海爆雷了,经总要跑路了?” 助理敲门时经鸿才猛然发现时间已经两点半了,他一边收拾,一边说:“你就不能想点儿好的?” “没事儿就好,”周昶继续开经鸿的玩笑:“我还以为泛海也做p2p了。” 2017与2018年,爆雷的p2p有好几百家,巅峰时一个月就倒闭了100家,进去的进去,跑路的跑路,但泛海并无这项业务。 经鸿还在收拾,顺带着还了句嘴:“泛海没有,难道清辉有?” “清辉也没有。”周昶站在几步之外,等着经鸿收拾完。从这个角度,周昶又看见了经鸿头顶的淘气发旋。 他忍不住寻思了下:这个发旋究竟有多顽固?我拨一拨,压一压,能不能遮住点儿? 过了会儿,经鸿终于将零零散散的文件归拢成了几个小摞,他一边看自己已经毫无印象的几份资料,把没用的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一边问周昶,“周总喝点儿什么?” “温水就好。”周昶道,“今天下雪了。” 经鸿立即也讽刺了句,要讨回一城:“周总还挺养生。也是,32了,身体不如以前了。” “那倒没有。”周昶说,“这个周末200蝶又进了一次2分05。” “……”听到这话经鸿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看对方,又重新垂下,没说话。 200米蝶泳,马尔代夫发生过的话题,就在那一夜的白天。 经鸿眼前又晃动起了周昶出泳池时的模样。整个肉体充满力量感,一丝赘肉都没有。湿漉漉的黑发,湿漉漉的皮肤,水珠顺着弧线滑过。 他又回忆起来,周昶的手触到泳池壁时,他旁边的美国男人曾赞叹过“他腰腹的力量好强……后半程完全没减速”。 而很快,几天后的那个晚上,他就知道这句评价是对的了。湿滑的大腿内侧好像要被蹭出火来,之后连续几天那两块皮都是通红的。 经鸿按下电话内线,通知秘书打杯温水送进来。办公室也有饮水机,但经鸿没想亲自招待。 没一会儿,秘书就端进来了一杯温水。 周昶捏着碟子边儿,轻轻撂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手掌按压着桌面,隔着桌子看着经鸿轻轻垂下来的额发,说:“这一次,谢谢泛海了。” 经鸿已经收拾完了,正在做最后的归位,他抬起眼睛,二人隔着班台对视了几秒,经鸿重新垂下目光,将两摞资料放在一边,说:“应该的。” “不,”周昶目光深沉,“还是要谢谢泛海。” “……”经鸿坐下来,抬头看着周昶,“……不客气,真没事儿。” 也许是想转移话题,经鸿看看周昶面前碟子上的那杯温水,问:“白水真的就可以了?要不要其他热饮?咖啡之类的?可别说泛海怠慢了你。” “中午没吃东西。”周昶说,“空腹。算了。”为了今天的见面,他挪了好几个会。 经鸿看看周昶,终究还是没不管他,右手拉开一边抽屉,翻了半天,最后扒拉出来一包曲奇,扔过去:“垫垫?” 泛海有员工食堂,如果不出差、不见人,中饭晚饭经鸿都在自己公司的食堂吃,不过偶尔,工作到凌晨的时候经鸿也会垫上几口。 周昶扯出包装里的曲奇盒子,也没拒绝。经鸿打开刚折腾半天才找出来的那份文件,左手翻开文件封面,却没放开,轻轻遮着正文内容,四根手指细瘦修长。 周昶识相地走开了。 他走到了房间一侧的落地窗前,一边看外面的雪景,一边吃曲奇。 过了会儿,经鸿终于确认好了文件内容,给某高管发了个消息,又将文件落在一边。再抬眼时,经鸿却发现周昶累着了似的,正轻轻靠坐着自己桌子面向窗户的短边儿。 经鸿桌子是三面的,两边各有一个短边,其中一边对着窗户,此刻周昶正靠坐着,一边看窗外的落雪,一边吃经鸿的曲奇。 周昶人高腿长。经鸿班台不矮,可周昶竟靠坐得轻轻松松,两条长腿都伸不直。 经鸿嫌弃道:“下去。没人坐过我的桌子。” “嗯?哦,抱歉。”说着抱歉,可语气里却并没有当真抱歉的意思,周昶离开窗前,又转回到了经鸿的对面,捏起桌子的咖啡杯,两口喝光了那杯温水,把杯子子撂回碟子上,道:“那行吧,我先回了,经总好像挺忙的,不打扰了。” “好。”经鸿点头,也没挽留,“周总的车在停车楼?” 有一件事经鸿没说——方才,他静静地看了周昶宽阔的背影好几秒。 “没。”周昶回答,“司机请假了,我自个儿开过来的。下午临时换了部车,没登记,就路边儿的停车场找个空挡倒进去了。”周昶此时十分随意,说话带着京腔。 经鸿点点头。 泛海集团的停车楼是有保安把门的,外部车辆需要提前登记。停车楼的值班门卫会比对车辆的车牌号、司机的身份证号和他手里头的登记信息。如果没登记,保安就要打电话给对方要访问的部门和员工,确认车辆的意图,非常麻烦。 经鸿看看窗外的雪,问:“周总带没带伞?” “来那会儿雪停了一阵。”周昶说:“没事儿。” 经鸿说:“泛海前台有雨伞。我叫谈助理送送周总吧。” 清辉集团的大总裁,身上头上如果湿了总归显得有点狼狈。 结果谈谦竟然不在。谈谦明年调任泛海的副总裁,最近很忙。 经鸿还有二助三助,但心里觉得过于怠慢,对方毕竟是清辉那头的大总裁,代表自己送他的人职级总归不好太低,于是扶着桌面站起身来,扣上西装的扣子,说:“算了,我自己送吧。” 周昶说:“那就麻烦经总了。” 从办公室一出来便是经鸿那部专用电梯。电梯的操作板上,一个按钮鲜红鲜红,位置也在最显眼处,周昶没在意,抬手就想按。 “哎……!”经鸿却一把捏住了周昶的手腕,制住了周昶的动作,说,“那个是火警按钮。” 周昶凝目一看,发现果然,那个按钮外面一圈是正红的,塑料的,内里则是白色的,也是塑料的,中央依稀有一个非常小的火苗标志。下面又是几个按钮,什么“消防召回”,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目光一直往下面找,才能在操作板的最下面发现一个与操作板完全同色的、全不锈钢的极不起眼的小按钮,那个才是去楼下的。 周昶溢出一声笑,又轻嘲了句:“你们泛海的设计真有意思。” 经鸿这回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是。” 他一米七九,第一次来都没看见那个真正的按钮,周昶将近一米九,更看不着了。 听见“是”,周昶没再说话,目光移到自己仍被紧紧攥着的左腕上。经鸿的手细瘦却有力,手背一片光滑。 周昶目光滑到经鸿的脸上:“我已经知道了。经总,手。” 经鸿回望他一眼,五根手指渐渐松开,故作平常地对着电梯。周昶按下了该按的键。 电梯自然就停在本层,大门唰地一声平滑打开,周昶先走了进去,经鸿跟在后头。 因为是专用电梯,空间不大,经鸿接待访客时一般会用高管那部,这部就是经鸿自己平时上下用的。周昶的身高、身材让电梯里的空间瞬间显得非常狭促逼仄,电梯竟好像很拥挤。 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门前,等着、候着,经鸿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着的楼层数字,未发一言。 50层,此时显得那么高,想落到地面需要的时间显得那么长。 电梯自然是最顶级的,非常安静,落针可闻。 周昶开始整理刚才被经鸿的手捏皱了的左腕袖口。他扯了扯里头衬衫,整理了一圈,又勾了勾外头的西装,让袖口重新挺括。 他的手指滑过布料,一一抚平那些褶皱。 经鸿没说话,但能听见周昶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 整理完了,周昶望向电梯的门,经鸿也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有一点点的反光,但看不分明,只倒映着两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们反而可以放肆地看。 漫长的沉默中,专用电梯终于落到一楼。 经鸿走到前台对面,没说话,只用指节敲了敲前台桌面,又指了一下后面的伞,前台接待立即将一把雨伞递了过来。 经鸿刚一皱眉,想泛海的前台接待竟这么没眼力见儿,周昶便打了个圆场:“一把就够了。我直接开回清辉楼里,不拿泛海的东西,不占泛海这便宜。” 经鸿顿了顿,说:“那走吧。” 二人走出泛海园区。小雪还在轻轻地飘,天地宛如被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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