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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鸿试图友好地解决掉这次矛盾。他喝了一口玄米茶,语气颇为真诚地道:“大伯,在这个位置上,我有我的难处。” 经海平经天平他们是南方人,后来到北京的,所以,对着家里的长辈时,经鸿他们都是称呼“大伯”等等,与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不大相同。 经鸿声音平平稳稳,他又说:“泛海利润的三分之一来源于游戏业务,而游戏直播与游戏业务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绝对不容有失。目前看,翔龙直播……的确更符合泛海的调性。” 经天平也没放弃,他道:“经鸿,作为一个父亲,我也有我的难处。经博已经36岁了,他不想失去ceo的位置,不想失去他的公司。” 经鸿顺着对方:“所以,泛海清空所有股份,也是为经博着想。如果投资翔龙直播,泛海资源就没法儿给无界直播那一头儿了,与其浑浑噩噩,经博不如换个靠山。” 经天平却好像非常清楚自己儿子的能力:“没了泛海的支持,无界哪里还能生存?” 二人说了几句,经鸿还是没松口,他说:“您知道的,我必须为股东负责,也必须为员工负责。” 接着,经鸿的话题好像突然就到了不相干的地方,他说:“十年前……2008年的时候。” 经天平:“……嗯?” 经鸿仿佛自顾自地:“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正好在美林实习。” 美林,美国老牌投行,全球九大投行之一,经天平也知道。那个时候经鸿还在美国读博士,可他作为经海平的儿子想去哪儿实习一下都很简单。别人打破了头想进去的地方,经鸿却可以玩儿抓阄,每年暑假抽取一家幸运的bb投行去实习。 “那个夏天,我亲眼见到了大裁员时的景象。”经鸿声音非常缥缈,“因为次贷危机,美林损失了190亿美元。大裁员的前一天,大家中午一起吃饭,结束时全组的人互相拥抱,说‘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们所有人。’我当时在行业组,一个同事约产品组的某个asciate讨论项目,约了周五,ark了calender,两个人却伤感地说,‘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两个还在不在了’。下班之前,大家互相和隔壁组的同事们加联系方式,约定好了保持联系。每一个人见到对方,想的都是,‘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这是不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见到彼此?’” 说到这儿,经鸿又喝了一口玄米茶:“大裁员的当天上午,所有的人等通知。我组里的同事们一遍遍地刷新邮箱,整个大楼一片死寂。上午9点,我眼睁睁看见了……我那星期几个会议的etganizer取消了会议。他们被裁了,不会参加会议了。内网上,一个一个认识的人与所有人说再见,等到了中午12点,他们的账号消失了。曾经的对话还在,可账号却被注销了,id后头跟着一句“此账号已被注销”。没有什么表现好与表现不好之分,perforr照样走人,甚至没有什么岗位重要与岗位不重要之分,没有人是安全的。留下的人哭了,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便到lked上给离开的人写夸赞的评价、给认识的人发互助的群号。那是地狱。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我认识的一个管后台的ant发给我的一句话,他说,‘收拾东西的时候,你才发现,你能带走的,其实只有水杯、相框等等少数几样东西’,你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你一点点敲下来的几十万行程序代码,不是你的,你甚至不能展示出来给下一家,你这才意识到,它们从来不属于你。’” 再后来,到了9月,美林接受了被收购的命运,美国银行接手美林。 美林中间一度要破产,经鸿的director带着全组来到一个储藏室前——那儿摆着每次案子close后送给客户的名贵红酒,对他们说:“你们喝了吧,再也不会送给谁了。” 末了,经鸿又说:“还是那句话,在这个位置上,我有我的难处。” 在硅谷时,经鸿当然也听说过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时那暗淡的末日景象。各大公司先节约成本——零食饮料没了,什么都没了,而后又裁员。整个硅谷的路上都没什么车,硅谷变成一座空城,与后来堵成沙丁鱼罐头的样子完全不同。无数人的房子被法拍,互联网的高薪者们昨日还是轻歌曼舞,今日便长歌当哭。 很多人在公司里干了多年,连自己的电话号码都是公司给的福利,被裁员后,他们甚至连用了多年的电话号码都被收回,一下好像失去了一切。 而现在裁员门槛又更低了。过去那些大公司们只有经历非常严重的问题时才会裁员,可现在,单单为了满足华尔街的投资者们,单单为了显示“利润仍在不断增长”,就可以动手。 经天平听懂了经鸿的意思,沉默了下,干笑两声,说:“经鸿,你也忒感情化了。看看清辉的周昶,看看你的老对手!据说在麦肯锡做咨询时,他一次性裁了人家三分之一!公司放假,大门落锁,所有的人等邮件,第二天,大量的持枪保安在公司转转悠悠,以防万一!他靠那个case出名的!你这样,你怎么跟周昶斗?” “……”经鸿则是缓缓地说,“首先,对那个公司来说,裁一些人是必须的,它已经负担不了了,我要避免的就是走到那一步。其次,那并不是周昶的公司,周昶需要负责任的并不是那些员工。他需要负责任的,是他的客户,是那公司的本身利益。” 经天平不屑地笑:“呵……” 经天平还想说什么,周昶却轻轻假咳了一声。 经鸿愣了。 从这一声假咳里,他意识到,周昶竟然就在他们隔壁。 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隔断墙,周昶听得一清二楚。 经天平纳闷儿地望向经鸿:“……???” 经鸿强忍着笑,没出声儿,用口型道:“周昶。” 刚才的话被周昶给听见了,经鸿心里竟有些畅快。 经天平脸上变了颜色,他明显尴尬地坐了会儿,又小声儿地对经鸿说:“算了。我今天先走了。”可能是怕等会儿正面对上。 经鸿点点头。 于是拉门“唰啦”滑开,经天平走下楼梯,扶着墙壁蹬上鞋子。他肚子大,向下的视线被遮挡住,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才终于趿拉趿拉地走了。 经天平离开后,经鸿坐在原处,沉默了会儿,服务生端上来了他们点的最后一道菜,一盘刺身。 是蓝鳍金枪鱼,看起来肉质鲜滑。 两分钟后,经鸿看见隔壁房间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了两个包房之间的隔断墙前,敲了敲木头框,问:“经总?” 经鸿抬起眼,回他:“嗯?” 那隔断墙竟能移动,拉开之后可供更多人聚会,经鸿只听见平滑的一声,周昶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隔断后头,还含着点笑。 两人对视一秒,周昶提起腿走进来,懒懒散散地坐在了经鸿对面的蒲团上,一只膝盖竖着,另一只倒着,一只手腕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道:“服务生说这边儿应该只剩一个人了。” 经鸿还是直直坐着:“嗯。” 周昶冲着满桌子的新鲜日料扬扬下巴,问:“你不吃点儿?” 经鸿却答非所问,看看周昶,带着一点随性的京腔:“周总还真不把自个儿当外人。” 对着其他人时经鸿一向说普通话,甚至包括至交好友,也包括经语他们,可最近面对周昶时,也不清楚是怎么了,越来越散漫。 周昶也不恼,回答:“经总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经鸿赞同:“倒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周昶,经鸿心头的烦躁不知不觉消散了些。 经鸿又叫服务员进包间,翻翻菜单,点了一碗豚骨拉面。 周昶看看一大桌子的东西,问:“还点新的?你这一口都没动。” 经鸿厌恶道:“不爱吃这些。给司机打包吧。” 周昶含笑问:“为什么?” 经鸿说:“生。” 周昶一哂:“一样。我也不爱生的东西。” 经鸿又将菜单递给周昶:“周总还吃点儿什么吗。” 周昶没接:“不了,饱了。” 拉面很快就端上来了,服务生穿着和服。 豚骨拉面香气四溢。经鸿提起筷子,挑着拉面,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周昶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经鸿吃拉面。 吸溜一下,一大口就进到嘴里了。 以前,作为泛海的ceo和清辉的ceo,公众场合里,他们两个多少端着。 端着,筹划着、经营着,字斟句酌,问题需要问得漂亮,回答也需要回得漂亮,一旦不够漂亮了,就要生出许多事端。 可现在呢,却带着世俗的烟火气。 家常的、温暖的,安宁悠闲,不永远是要跟什么人决一死战似的。 倏地,经鸿一筷子没夹住,几根拉面“通”地一声落回碗里,崩出来了一些面汤。 面汤溅在经鸿今天穿着的淡蓝衬衫的袖口上,洇湿了几小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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