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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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前碎发被剃掉了一小撮,没了头发的遮挡,脸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些,颧骨上的青紫淤痕衬得皮肤几乎透明。  他正低头抠自己手背上输液贴的边角,门推开的瞬间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护士姐姐,这针能不能拔了,我想上厕所。”  没人接话。  手背上的输液贴被他又抠又扯,已经翘起了半个角,他终于不耐烦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刚醒过来的水雾,湿漉漉的,瞳仁又黑又亮,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气,眨一下眼睛,那层水雾就晃一晃,晃得人心里发紧。  目光对上门口那人的瞬间,眼睛里的雾气骤然变得清明。  沈望京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胸口的刀伤被纱布裹得严实,左手掌心缠着绷带,额角的伤口贴了一块方形的敷料。  右肩肿着,病号服袖口被撑得有些紧,但他站得很直,跟以前一样,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标枪。  江浔愣了一瞬。  然后迅速撇开头,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只留给来人一个缠着绷带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倔强上扬的下巴尖。  “你来干嘛,走错房间了吧。”  声音哑哑的,尾音往上飘了半寸,听起来像是在赶人。  但那双眼睛——那双刚从沈望京身上挪开不到半秒的眼睛,又悄无声息地转了回来,从睫毛底下偷偷往门口瞟。  这一瞟不要紧,他看见了沈望京胸口那片纱布底下洇出来的淡红色血迹,看见他额角那块敷料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还没拆线的缝合口。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鼻翼翕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被子底下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江浔盯着那片渗血的纱布,眼眶越来越红。  下一秒,他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没敢使劲,枕头没什么杀伤力,软绵绵地弹在沈望京胸口,掉在地上。  “你他妈——”他猛地从枕头上弹起来,扯到后脑的伤口,龇了下牙又硬撑着不喊疼。  “该你出现的时候你躲得人影都不剩,有危险了倒来逞英雄了?石膏拆了就能冲上去挨刀子了是吧?!”  “不是挺能跑吗?腿断了还跑那么快,石膏一拆直接跑没影了,你怎么不去参加残奥会?”  “把我丢山顶上,还说什么让我把你忘了的屁话,你当你演苦情戏呢?台词这么土你哪学的?”  “还有蛋糕——你他妈钱多烧的是吧?订一年?你有那闲钱能不能先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城中村那破地方你住多久了?天台冷不冷?冷不死你个傻逼!”  沈望京站在床边,一声不吭地挨着。  “你倒是说话啊!”  江浔胸口剧烈起伏,输液管在晃,针头附近的皮肤鼓起了一个小包,回血了。  沈望京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按他的手背想把针头固定住。  “别碰我!”江浔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准头倒是够,正好拍在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上。  沈望京闷哼一声,声音很轻,但江浔听得分明,目光从他左手上的绷带移到胸口那片渗血的纱布上,那只拍完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想去碰,却又不敢碰。  他沉默了很久,哑声命令:“把衣服脱了。”  沈望京没动。  “我说脱了!”江浔的声音猛地拔高,“把衣服脱了我看看!身上还有多少伤?胸口缝了几针?膝盖怎么回事你走路都在瘸你不知道?”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你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矿底下埋六个小时闷着不说,有人要杀你闷着不说,住天台喝西北风闷着不说!”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你是沈望京不是超人!你也会流血你会不会照镜子看你那脸白成什么样了!”  沈望京俯下身,把一见面就小嘴叭叭个不停的人搂进了怀里。  骂声戛然而止。  沈望京的右臂箍着他后背上半部,避开了江浔后脑的纱布,避开了他手臂上的缝针,避开了他小腹的淤青。  好像他身上每个伤在哪里、多深多重,这个人全都知道。  江浔的脸被按在沈望京右肩,耳朵紧紧贴在那个人颈侧,听见脉搏跳动的声音,又快又重,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沈望京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掌覆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从肩胛骨中间往下顺,江浔僵了几秒,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软下来。  他垂下眼,睫毛上的水珠蹭在沈望京颈侧,所有攒了大半个月的质问、赌气、委屈此时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耳边响起一个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对不起。”  江浔没出声,把脸往沈望京肩窝里又埋了半寸,那只攥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攥住了沈望京后腰的衣角。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声音,但沈望京肩窝那块布料在一点一点变湿。  许久之后沈望京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上那片青紫的边缘。  “头疼不疼?”  江浔鼻尖红红的,撇了撇嘴角,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鼻音:“能不疼吗,后脑勺挨了一下,哪个混蛋敲的也不知道下手轻点。”  他说着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那圈纱布,指尖刚碰上去就嘶了一声,又飞快缩回来。  “这下好了,咱俩都是脑震荡,病房都不用分开了。”  沈望京沉沉凝视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江浔还在絮絮叨叨:“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有病,打人专挑后脑勺,万一给我打傻了怎么办,我这么漂亮的脸配个傻脑子多浪费——”  话音未落,沈望京低下了头。  嘴唇隔着那层纱布,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他后脑勺的伤口边缘。  一触即分。  江浔瞬间僵住了。  后脑勺的纱布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酥酥麻麻的,从那一小片皮肤往四面八方窜。  他猛地往后仰了半寸,后脑勺差点磕到床头的输液架,沈望京眼疾手快伸手垫在他脑后,掌心刚好托住那圈纱布。  他慌乱地抬起眼,撞进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沈望京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所有的克制、隐忍、后怕、和某种滚烫到几乎要把人灼穿的东西,全部搅在一起翻涌着。  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江浔从没见过沈望京这副模样。  那双眼睛里常年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所有情绪沉进去都会立刻被吞没。  五岁那年沈大勇的皮带在后背抽出无数道血痕,他没哭。  矿顶塌下来被碎石头压住胸腔,人埋了六个多小时,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也没哭。  他的眼泪早就在石板村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流干了,跟着死去的妈妈一起埋进了土里。  可此刻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周围,把黑色的虹膜衬得更深,像两汪被血浸过的井,水面微微晃荡,底下翻涌着十七年的泥沙。  泪光浮在最表层,薄薄的一层,没掉下来,在眼底铺成一片潮湿的亮色。  江浔看见那层水光里映着病床,映着输液架,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半扇天光。  也映着自己。  小小的,模糊的,被那层亮亮的水裹着,泡在最中央。  好像要把他重新养回眼睛里一样。  江浔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骂声、还没来得及算的账、想要撒的泼,全被这双眼睛泡软了,软得提都提不起来。  沈望京又往他那边靠近了半寸,托着他后脑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纱布边缘那一小截剃短的碎发。  江浔被他这一下摸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他小时候跟人打架被踹飞出去好几米都能笑着爬起来骂人,段其昭搂他肩膀他反手就是一肘子,江淮霄碰他头发他条件反射一巴掌拍开。  但沈望京的指腹蹭过他后脑勺时,他只想把脑袋往那只掌心里再拱半寸。  ……  这也太完蛋了。  许久之后江浔才从沈望京怀里挣出来,手指在被子底下绞了半天,终于把那个从沈望京进门起就堵在嗓子眼里的问题吐了出来。  “你来干嘛啊。”  语气别扭得要命,脑袋故意转过去,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就是不往沈望京那边看。  “这么危险还来送死,那帮人手里有刀你不知道?你不是挺能躲的吗,城中村天台住着,一周一次汇款找人代跑,你躲得挺开心啊,怎么不继续躲着了?”  沈望京凝视了他很久。  目光从他颧骨上那片青紫扫过,落在他后脑的纱布上,最后停在他手臂那截从病号服袖口露出来的缝针痕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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