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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心腹嬷嬷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哑园守得紧,探不出什么来。二爷将才备马出了府,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崔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将腕上的碧玺手串褪了下来,一圈圈绕在指尖,片刻后才松开:“恒哥儿呢?” 嬷嬷的声音更轻了:“三爷午间前后便出门了,说是顾家公子邀他去周遭的郡县周游风土人情,怕是要好些时日才回。”大抵是怕崔夫人动怒,那嬷嬷又极快地补了一句:“三爷心中定是记挂着太太的,临行前还来您院中坐了一回,送了些新鲜的花儿,亲自在太太房中插好了。只是太太彼时在崇哥儿那边,没能见着。” 崔夫人偏过头,便瞧见案角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芍药,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确是新摘的。她的目光在那几枝花上停了片刻,面上的霜色微微融化了些,却又很快覆上了一层更沉的阴翳。 “他倒是有心思赏花。”崔夫人收回目光,“把他院里的人叫来,我有话问。” 不多时,人便都到了。 崔夫人问得极仔细——裴恒去接表姑娘的路上究竟是如何落得水,他待表姑娘如何,回来后可有关切。 下人们不敢隐瞒,一一答了。 崔夫人听完,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只是搭在案角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待下人们都退下了,心腹嬷嬷将门阖上,回身便见崔夫人正望着那瓶白芍药出神。烛火在她面上明明灭灭,那张惯常无悲无喜的面孔上,竟有几分压不住的愠色。 “我费心替他周全这桩婚事,他倒好,把人晾在一旁不闻不问,自个儿跑出去吃酒赏花。哑园是他二哥的院子,他也就这样由着了?”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冷意,“不知道的,倒以为这媳妇是给他二哥娶的!” 心腹嬷嬷不敢接这话,只是上前几步,将插着花枝的瓶子往崔夫人跟前挪了挪,又站到她的身后去,替她轻轻揉捏着肩膀,温声道:“太太莫要动气。三爷这般天真烂漫,性子又随了太太,原也是有太太这样一心为他周全的母亲疼着,才有这样的福气。只是累着了太太,要这样事事替他挂心。” 崔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那双眼底的怒意已敛去了大半,只余下沉沉的倦色。 “他没有旁人可靠了。”她开口,声音轻轻,面上有了些柔软,“没有一心为他的兄长,反倒兄弟阋墙。父亲早逝,祖母不爱,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替他周全一些。”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妆奁前,几番扭弄,打开了最底层那一格上锁的抽屉。 瞥了抽中雕着并蒂莲的漆盒,崔夫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终于停止了些许,方才在花前露出的那一丝心软,此刻已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覆上,重新凝成那张惯常的菩萨面孔。 其后数日,裴府上下都未曾聚在一处。 裴忱忙于军务,几乎一连半月未归,沈稚音有心想再见一见他,也只偶尔瞧见正堂深夜才亮起一灯如豆,很快便熄了。 他没再来过哑园,却总差人送些东西过来。今日是北地新得的暖玉,明日是江南运来的果脯,皆是她从没与人提及的喜好。沈稚音心中欢喜,便又打了些络子扇坠等的,还托人去打听了几个善于锻造兵武的匠人,甚而偷偷和阿秦打听,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所谓的“隐疾”,只可惜无功而返。 至于裴恒出去数日未归,沈稚音不如何放在心上。 倒是崇哥儿反复高热,随后便出了痘,竟是害了天花。来诊的大夫说这孩子体弱,万不能大意,连月来府中洒扫熏艾,忙得人仰马翻。待孩子总算退了热,痘也渐渐结了痂,府上才放了爆竹,洒扫一新,已是又过了一段时日。 是以当老太太说今日要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时,阖府上下都觉得盼了许久。 席面设在正堂东边的花厅里,裴府人口不丰,因而也不显得拥挤,老太太坐在上首,正对家中的几个小辈翘首以盼。 沈稚音已在来的路上了,裴忱在府衙,也递了消息来,说自己随后就到。唯独剩下一个裴恒,前两日说自己在回来路上,却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到。 原先老太太说等他一块儿,崔夫人却说他这般玩得野没了心,懒怠等他,先见一见侄女儿才是,老太太拗不过她,便也就同意了。 沈稚音最先到,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衫子,腰间系着宫绦,鬓边一对珠花,瞧着还是那样乖巧可爱,裴大奶奶成氏还是第一回见她,只觉得小姑娘面若珠玉玲珑,叫满堂生辉,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老太太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她却闲不住,说是要先拜见长辈才入座,便期期艾艾地捧着礼物去了。 崔氏性情冷,沈稚音早先便从阿秦那儿知晓了,然而当真见着她的面孔,心中还是有些发怵。只是这位舅母往后便是她的婆母了,她万不敢怠慢,因而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备下一整套的紫翡头面,素净清贵,亲自奉上。 崔氏望着她的小脸,微微笑了一声,收了她的礼,略夸了两句,便见她双眼笑得弯弯,当真是个实心眼的乖巧孩子,心中便不由得一沉,直在心中怒斥裴恒眼皮太浅。妻室年幼温驯,岳家强盛,岳丈更是官至台阁,如此好姻缘,还有何等不满? 沈稚音哪知她心中想法,拜见过她,便去拜见嫂嫂成氏了。 成氏待她很亲近,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目光里全是温和的笑意。裴崇年龄尚小,五六岁的年纪,脆生生地叫过了姑姑,又开始满地乱跑地玩闹。 二人正说着话,门帘叫人从外头掀开了,是裴忱来了。 他应当是刚从校场或者城防营回来,身上有些风尘仆仆,一进来,目光便在席间扫了一遭,见沈稚音笑脸盈盈地望向他,目光才稍稍软和些许,冲她点了点头。 沈稚音许久不见他,书房那夜的羞赧忘了差不多了,坦荡荡地回望着。待发觉他今日腰间的佩剑剑穗上悬着自己先前送的另一块坠子,一双眼更是亮晶晶的。 成氏看着她面上的笑,不知怎的,心中一灵。 老太太见人已到齐,便吩咐开席。丫鬟们鱼贯而入,满盘珍馐罗列,席上气氛也甚是融洽。 裴忱见席面上有一道凉果,白生生的,沈稚音多撷了几筷子,仿佛很爱吃,遂叫人来略问了一句,说那凉果是用白果和荸荠打的泥做的,便说此菜最是寒凉,妹妹身子才好一阵子,不易多食。 沈稚音不防他连自己多用了几筷子什么菜都察觉了,悄悄地看他一眼。裴忱少食,已是放下了玉箸,正端着茶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睫微微一抬,正好与她撞在一处。 沈稚音连忙低下头,放下了手中竹箸,身后立即有人端着一碗温好的红枣姜茶放在她的手边。自己前几日受凉咳了两声,府中只有阿秦晓得,他却也这样快知晓了,还叫人备下暖茶。 她耳根悄悄热了,轻轻说:“多谢二哥。” 老太太都不曾想到这一层,因而笑道:“忱哥儿如此心细如发,难怪能将你妹妹照料的这样好。” 沈稚音想起这些日子二人接触,还有那夜书房之中他曾允诺的话,不由得抿唇一笑。 崔夫人坐在一侧,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裴恒今日不归,她心中难免不虞,半点食欲都无,见了这一幕,更是干脆搁下玉箸,顺着老太太的话道:“二郎这样照顾弟妹,三郎该向你学学才是。” 说罢,又去牵着沈稚音的手,软言说道:“你三哥尚未弱冠,还有些少年心性,还需稚丫头多担待些。” 这话说的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落在沈稚音耳中,总觉得何处不对,心中细细思忖片刻,不甚明白舅母为何要为三哥致歉。然而思来想去,也只觉得,兴许是觉得裴恒今日不在,于理不合,舅母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寻常。 因而她只是乖巧点头:“不妨事。” 崔夫人看着她一无所知的笑脸,又将目光移向对面的裴忱,见他端坐着,神色淡淡,便已猜到八分。定是裴忱这畜生先下手为强,偏生她那个孽障种子不识珍珠,白白将如此姑娘拱手让人。 还好她早有准备。 崔夫人收回目光,叫身后的侍立的嬷嬷去给她换一壶太平猴魁来,那嬷嬷躬身退去,不多时,便捧了一壶新茶,并一个漆木盒子回来。 待席上酒菜撤下,换上瓜果点心的时候,老太太正同沈稚音说着话,崔夫人却忽然开口,打断了闲谈。 “今日难得一家人齐全,我有一桩事,想趁着母亲在,一并说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寡淡平静,只是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稚音的母亲还在世时,曾与我通过一封书信,信中正附了一份婚书。这是阿沅的遗笔,我收着也有许多年了,今日想着,该物归原主,交到稚丫头手上才是。” 她说着,便示意嬷嬷将那漆盒捧上前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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