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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见她模样,只觉叹息,又想起来另一个不在的孽障人,忍不住摇头道:“你三弟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日日往外头跑。如今你打了胜仗回来,阖府上下都来迎你,偏他不在。” 裴忱微垂的长睫下掩住一丝讥诮,话却平淡:“三弟年纪尚轻,在外多走动走动,多见识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他素来话无多少,若是往常,说到这儿了,差不多便要告辞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平淡神色,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将话题岔开了去:“罢了,不提他了。稚丫头,崇儿养的狸奴前些日子下了崽儿,你嫂嫂说有几只格外可爱,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稚音一听毛茸茸的小狸奴,眼睛便亮了,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见他颔了首,便欢欢喜喜地起身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往外走。待沈稚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内院之中便只余下老太太与裴忱二人,连下人们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老太太只转着佛珠,望着裴忱,沉默许久,唯有一声叹息:“如今得偿所愿了,你可高兴?” 裴忱自然知道老太太在与自己说什么。 此事是他机关算计,也没想着瞒着旁人,因而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争辩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有成算,样样都想到了,却不提前与我这老婆子透个气。天使平白来府,我还以为咱们家又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此事是孙儿思虑不周,”裴忱将茶盏搁在一旁,微微低了头,“叫祖母忧心了。” 老太太见他这般姿态,心里那点火气倒也散了大半。 裴忱在她身边养了几年,老太太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从小便是这样——犯了错从不会狡辩顶嘴,只是沉默地认了。可他认归认,下回依旧如此,半点不改。 罢了,她也不是头一回见识。 裴老太太不打算再纠缠此事,只是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也缓了下来:“赐婚之后,惯例是由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你在京中可有打点过?日子可有好的?” “陛下定了年后。”裴忱道。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年后?如今已是秋末,到年后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这样大的喜事,三书六礼,纳采问名,哪一桩不得耗费时日?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从议亲到大婚少说也要半年,何况是赐婚,礼数更是一样不能少。 “怎的这样急?就这两三个月,来得及么?这样仓促,没得叫你妹妹觉得委屈。”裴老太太怜爱外孙女儿,又想起裴沅当年的处境,便不免更感同身受些。 “祖母放心。”裴忱抬起头来,声音沉静,“一应事宜,孙儿皆已备好了。不过,另有一桩事想请祖母示下。妹妹的身子才好些,若是叫她回吴兴待嫁,舟车劳顿,未免伤身。可否请祖母做主,让妹妹在邺城待嫁,不必回南边去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拿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 见他说起沈稚音时,眉目的轮廓微微柔和了些,便知道他没有钻营些鬼花样,是当真忧心她的身子。 稚丫头那身子骨,来回两趟水路,怕是真的吃不消,沈家也不是什么好地,不必叫她回去见那些丑恶面孔,裴老太太便答应下来。 “也好。”她点了头,“只是三书六礼不能省。你妹妹不回吴兴,那些聘礼便要运到南边去,水路不比陆路快捷,只怕得耽搁好些日子。” “聘礼已着人运走了。”裴忱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的天气,“上月便已经抵达吴兴,在我买下的官宅之中,着人看守着,随时可用。” 老太太的眉梢微微一挑。 她看着裴忱,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不曾看明白他。 采买聘礼,南下运送,这样大的事,少说也得提前半年开始筹备。 然而半年前,稚丫头甚至还未有要北上的消息…… 话到此处,裴老太太便后知后觉地想起,稚丫头刚来时,老太太还与裴忱商议过裴恒与她的婚事。 彼时裴忱不动声色,只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罗列如此这般种种缘由,硬生生叫老太太也觉得半年内成婚是有些太急。却不想,如今到了他自己身上,却早已经不声不响,备好了一切。 两厢来看,裴忱早有此心,绝非临时起意。 老太太望着裴忱,心中千言万语,终于只化为一声叹息:“……你若有心,为何不早与我禀?”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老太太面前的茶盏续了半盏热茶。 茶水注入盏中,袅袅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波澜不惊。 裴老太太看着他那神色,顿觉,其实不必再问了。 “罢了罢了。”老太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那些想问的话一并咽了回去。“你们自有你们的福气。” 裴忱与裴老太太言谈之时,人人见不着人影的裴恒,其实全在顾府点卯。 因着那小娘子的事,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在外头跑。顾家大郎君不知怎的一直不在府中,他去寻了许多次都扑了空。今日总算叫他堵着了人。 原是因着北境那场战事,顾大郎君被临时调任府衙协理军务,一应文书皆属机密,连家都不能回。直到圣旨下来了,战事解禁,他才得以回府歇息。 裴恒得了消息,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去。 顾大郎君见了他便笑,说早从自家胞弟那听说了消息,料到他会来。二人寒暄了几句,裴恒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娘子的线索说了,请他寻人。顾大郎君听了,沉吟了片刻,唤了小厮去库房里搬出厚厚一摞卷宗来。 “这几个月的车船往来记录都在这儿了,”顾大郎君指着那摞乱糟糟的卷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前些日子府衙里闹鼠患,库房遭了殃,有好些卷宗被咬坏了。你要找的那份,恐怕也凶多吉少。” 裴恒心头一沉,正要开口,顾大郎君却又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也无妨。这些文书在通政司都留有抄本,只是新任的督军谢大人正巧这两日走马上任,要调阅这些卷宗,待他那边核验完了,我便替你将抄本调出来,方便寻人。” 裴恒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顾大郎君推辞不受,又留他用饭,裴恒便婉拒了,只说府中还有事,匆匆告辞。 兄长得胜归来,他需得回府相祝,否则太不知礼数。 马车到了裴府二门,裴恒下了车,便听见门房的小厮禀报,说二爷今日已经回府了,方才同表姑娘一同去向老太太请安。 裴恒的脚步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往内院走去。 穿过游廊时,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影正从后院里出来。淡色的衫子月白的裙,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低着头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巴掌大的小脸上点点笑意。 是沈家妹妹。 裴恒望见她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绕道走。可今日,早已得知赐婚旨意的裴恒,便觉得没什么好躲的了。她已经是二哥的未婚妻,不会再缠着他,也不必再缠着他。而他心里那块石头,待看过了记名的卷宗,便会落地。 他与她,日后不过只是叔嫂,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表妹。”他上前几步,端正行了礼。沈稚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裴恒,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寻常。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轻软而疏淡:“三哥回来了。” 裴恒看着她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然不是船上那个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的小姑娘了,船上的那些时日,连带着落水的后事,如今想来皆有些一团模糊。 他真心诚意地说:“听闻圣上赐婚,还不曾恭喜表妹。” 沈稚音微微抬起眼,望着裴恒。 她自然还记得那夜里自己不慎听到的话,还有舅母说的那些言语。人家这样不喜欢她,她也不必非要与这些人亲近,其实不太想应。然而他所祝福的,倒是自己喜欢听的话,因而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三哥。” 二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总是沈稚音搜肠刮肚地找话与他说,他只是躲。如今她不找话了,裴恒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有心再说几句,然而沈稚音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小狸奴。那小猫正拿爪子扒拉她的衣袖,露出粉嫩嫩的肉垫。她伸手去捏了捏,唇角微微一翘。裴恒望着她唇边那一点笑意,与从前在船上的什么时候似乎恍然相重。 心中似有什么滑了过去,轻飘飘的,没留下痕迹。 “表妹慢走。”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稚音便抱着小猫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裙摆擦过游廊的石板,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再不曾回头。 裴恒立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什么也没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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