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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亲卫并未退让,反倒觉得好笑似的。 他任由裴恒攥着衣襟,抬起那双沉冷的眼望着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冷光:“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末将不过是奉命核查都督遗物,夫人正与末将核对这些卷宗上的数目,何来欺辱之说。” 沈稚音只怕事情难以收场,连忙从那亲卫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声音还在发着抖,却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三弟误会了。他只是来核对文书的。我方才哭得太厉害了,他替我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来。三弟不必担心,快回去吧。”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分明是受了欺侮,却还在为他出头。 他心中恼恨更甚,又望了望那亲卫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想起来那夜是小嫂嫂拉着他,没叫他伤了自己。 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裴恒出了裴府,便直奔顾府。 顾郎君正在书房里自己与自己下棋,见他闯进来也不惊讶,只是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命人上了一壶热酒。 裴恒端起酒杯便灌了半壶,顾郎君望着他那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替他斟酒。 裴恒今年格外的不得志,他身为友人,多少知道他的心事,也不催他。 待裴恒终于开口时,已有些微醺了。 “小嫂嫂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裴恒的声音闷闷的,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往后若有人欺负她,她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二哥留下的那些人个个凶悍,连亲卫都敢在灵堂上为难她。她还那样年轻,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你不知道,我二哥的亲卫胆大包天,怀着龌龊心思,将她堵在棺椁旁边,她吓得脸都白了,衣襟都乱了。” 顾郎君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望着他。 裴恒又说了一会儿,说的皆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长嫂如母,说什么小叔子应当照拂寡嫂,说什么这是对二哥在天之灵的告慰。 顾郎君听在耳中,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可从没见过裴恒对成氏这样上心过。成氏也是寡嫂,还是长嫂,带着小小的孩儿要照顾,裴恒可没这般日日夜夜地惦记着。 “三郎,”顾郎君搁下酒杯,望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斟酌着开口,“夫人是陛下赐婚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你若是心里挂念,作为小叔子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忽然又凑到裴恒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可知荥阳郑氏当年那桩事。” 裴恒一怔。 荥阳郑氏——他自然知道。 顾郎君说话,点到为止。 这是一桩大事,也不好说是经由他口说来的。只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裴恒这样自怨自艾,便点拨他一趟,点到即止。 至于如若当真有事,也非他所说的,且叫裴恒自己去悟去罢。 裴恒的手一颤,杯中的酒液便泼了出来洒了一桌。 他果然心里有了计较,此刻再也吃不下去酒了,再勉强饮了两口,便搁下酒杯,说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往外走了。 裴恒走得甚急,步子却出奇地稳,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往崔夫人院中去了。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抄经,见他直直地跪在自己面前,只说了一句:“阿娘,儿子有一事相求。” 崔夫人搁下笔望着他,不知这大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自从上回二人不欢而散后,她与裴恒也许久不曾说话了。 裴恒却不顾这许多了,将方才在心中翻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全倒了出来。 他说郑氏有先例,当年郑家长子战死沙场,膝下无子,只余寡妻一人。 郑家次子便以兼祧之名娶了寡嫂,说是照拂嫂嫂的名节,实则纳了长嫂为妻。 后来郑家次子的原配夫人闹到了宗族祠堂,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可事情的结果呢——郑家二爷不但没有被宗族问罪,反而因照拂寡嫂得了“高义”之名,依旧是做他的郑家郎主,风光无限。 裴恒说得甚是恳切,二哥无后,长兄也只有崇儿一个,小嫂嫂年纪轻轻便要守一辈子寡。 他见不得这样的事,有心照拂小嫂嫂,恳请母亲成全。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与几分热切,眼睛亮得像是刚刚找到了什么极要紧的答案。 崔夫人望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只怕自己气得直接丢出去。 “你是发疯了?”崔夫人骂他,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这两个孩儿,一个两个,竟然皆是罔顾人伦的畜生种子,当真是家门不幸! 裴恒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的热切还未褪去。 崔夫人望着他那张与裴忱只有几分相似,却年少许多的脸,只觉得此生的荒唐事一件比一件可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兼祧,你自己尚未娶妻,就要娶你二哥的遗孀为妻?你二哥的棺椁就停在正堂,你便跪在这里与我说你要娶他的遗孀。荥阳郑氏——你也好意思说?读书的那些老东西闭着眼睛夸畜生,世人不知骂了多少句恬不知耻。如今你也要恬不知耻?现在就滚出去,莫要再叫我多听一个字,让我这老娘为你羞愤而死!” 裴恒被她骂了出来,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酒意不但没有散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那亲卫在灵堂上胁迫小嫂嫂的恶劣行径,小嫂嫂纤瘦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让他快走的模样,她那双红红的眼儿,她被泪痕濡湿的衣袖。他要去告诉她,让她不必害怕,往后有他在。 裴恒心里有火,来得自然极快。 沈稚音还在正堂,正坐在棺椁后面的蒲团上,偷偷地吃着什么东西——她这两日守孝不能沾油荤,着实馋坏了,正偷偷趁着没人吃些旁人投喂的油炸小鹌鹑,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藏了松子的小松鼠。 她听见脚步声急匆匆过来,不知道又是谁来发疯,慌忙将东西速速藏了起来,拿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起身迎了出去。 一见,又是裴恒,沈稚音便不由得皱眉。 裴恒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和润润的口唇,知道她是太饿了,偷偷吃了东西。 他不觉得小嫂嫂不守节太坏,只觉得她年少丧夫,可怜连吃口东西都要藏着,心中愈发怜惜。 裴恒放缓了声音:“嫂嫂年少体弱,守孝不能沾油荤,身子怎能撑得住?”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那糕点做得极精致,是他特意绕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妹妹,”他是发了疯了,眼下连嫂嫂也不唤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二哥走得不是时候,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定会帮你。”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她,那眼神已不像是一个小叔子望着寡嫂,倒像是望着什么极珍贵的、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东西。 沈稚音察觉到那目光的变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下眼睫,脸色愈发苍白了,连连摇头:“三弟言重了,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都极好,没有难处。” 正堂上阴风阵阵,沈小娘子心中发凉,只怕等下被雷劈了遭天谴,便说天色已晚,叫裴恒快回去歇息:“三弟若是真为我好,便不该在这里久留。”她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哭腔,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又可怜又决绝。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裴恒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这阴魂不散的人当真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擦额角沁出的细汗,连忙去掏自己方才藏着的油炸小鹌鹑。 她方才着急,不知道往哪藏,将那一包好吃小鹌鹑丢进了棺椁下面,这下只好跪伏在地上,努力伸手去掏自己丢进去的小零嘴。 岂料她刚刚一趴下去,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拢住了腰。 那熟悉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片温热里,他的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微凉的鼻息似鬼一般地吹拂过来。 “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她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灵堂外望了一眼,确认裴恒没有再折回来,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没了旁人,沈稚音胆子大了许多。 那亲卫平平无奇的脸就在她身后,沈小娘子不爱看,要推他:“你做什么?走开些,我不要看你。” “夫人嘴馋,吃了我的桂花糕,又吃了我的油炸小鹌鹑,怎么连抱也不肯让人抱了?”那亲卫不肯松开她,见她在自己怀里乱蹬,又凑过去咬她如玉一般的耳垂。 沈小娘子想继续吃酥酥脆脆小鹌鹑,没心思应付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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