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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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  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糸师冴显然已经不想听我说下去了:“但你不是吃了么?”  糸师冴:“……”  糸师冴:“是我人生最大的错误之一。”  六年级的情人节,家政课的特殊课程是制作巧克力饼干。我对巧克力不感兴趣,苦味太重的巧克力咽下去舌根都在发涩,太甜的巧克力香精味又太重,而且每年的二月十四收到的巧克力实在很多,我问过吃不完的部分是否可以转送给福利院,所有人的回答都是点头,但到底是需要我自己带回去……  我在那节课上即兴创造了一番。小学部和中学部只有一墙之隔,两边共用一个体育馆,我过去碰运气,刚好遇到糸师冴体育课结束在收拾器具。  回去的路上小凛问我为什么只给冴哥送了巧克力,我看了眼手表,现在来不及了,小凛你想要还是明年提醒我去商店里买吧。但是,咦,为什么会知道?糸师冴冷笑,你从看台以棒球开球的姿势掷过来一袋饼干,是觉得很低调?他脸色不太好看,碎了不说,饼干吃起来还是酸的。  我讪讪地说你不是接住了?这是我原创的茶泡饭味巧克力饼干,你们俩个不是都喜欢茶泡饭么?  茶泡饭,为什么是酸的?小凛犹犹豫豫地问。  因为是梅子茶泡饭。而且我原创失败了,浪费又不太好,所以我和冴哥吃吧……不过放心,不会吃坏肚子,我试过了,只是普通的难吃而已。我说。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小凛。我抢答,他还是个孩子啊!  糸师冴整整一天没有理过我。  但也不妨碍我几年后继续拿这件事取笑他话说得太绝对。他懒得跟我说,左拐右拐走了一段路,把我带进了一家西班牙餐厅,我研究了半天英文菜单,点了些土豆鹰嘴豆面包火腿香肠什么的,只觉得一整本菜单都是陷阱。  我:“怎么到这边也全都是海鲜……”  糸师冴:“因为这里也是靠海吃海。”  我觉得镰仓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海产品太多了。鱼肉的味道腥臭,我不喜欢。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再次被这种腥臭包围,好像整个世界兜兜转转都是一片海。  我忍不住问他:“这里的海跟镰仓一样么?”  如果糸师冴是一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他可能会跟我讲起太平洋和地中海。但很遗憾,我们两个都是不同程度的文盲,他望了我一眼:“完全不一样,但有时候会一样。”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那你会想起我么?”  糸师冴:“这已经是你问的第三遍。”  我:“如果你第一次遍就回答,我现在就不用问了。”  糸师冴:“我说了不会。很难理解?”  我:“那你就是在说谎。我过会再问。”  糸师冴:“……”  糸师冴有点烦躁:“这有什么意义?无论我是什么样的想法,都改变不了现实。”  “改变得了。我来了呀。”我笑眯眯地说,“就承认吧?”  糸师冴放下刀叉,用一种我很难理解的神情看着我,似乎感觉到被冒犯:“你的意思是,因为我需要你所以你才千里迢迢地跑过来么?”  “又来了,你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我摇摇头,“大概……是因为你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你吧。我没办法继续保持沉默了,用你的词库来形容的话,我现在就是在逃跑。”  糸师冴沉默了一会:“那你就应该跑得更远一些。”  “哦。”我觉得这个建议挺有参考价值的,“那我干脆去夏威夷学潜水好了,听说一年就能拿到资格证书。到时候我可以在船上和海滩边当潜水员,直到死在海里……”  “闭嘴。那你还是这辈子就被拴着吧。”糸师冴眉头都立了起来。  这话我真不爱听,整顿饭都在跟他拌嘴,走在路上这种无休止的斗争也没有停止。西班牙的白天感觉比国内更长,八九点天还昏昏亮着,我没问糸师冴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他在一栋红砖小楼面前停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打算让我在他的公寓凑合一晚。  他推开镂空铁门,走上台阶,没听到我的脚步声又转过头来看我:“磨蹭什么。”  我站在小楼外,抬头看外墙攀爬的绿植,看栏杆围成的小阳台,陌生人正坐在那方寸大小的地方喝红酒,看到了晾晒的男女衣物、杂乱的电线和一堆杂物。濒临黄昏,有人早早地亮起了灯,黄澄澄的透过白色蕾丝窗帘泄露一线。我看到人的影子。我还看到了一扇扇尚未亮起的、紧闭的寂静窗户,其中有一扇属于他。  如果天色更晚一些,万家灯火点亮,他也要站在这里猜测哪一扇灰暗的窗户是他的归处么?  我慢慢地看向浸没在楼梯间阴影中的那个人:“这只是你住的地方,你的公寓,这不是你的家。我不想去。”  他没有反驳:“那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说,开始发现事情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就只是带我走走吧,冴哥。”  但我早该想到糸师冴是个糟糕透顶的导游。  他来马德里已有三四年,却连当地的地标都说不出来,干瘪瘪地介绍「这是广场」「这是博物馆」「这是教堂」。  我走过那片广场,惊起一片鸽子,脚底下咔咔作响,是被踩碎的鸟食。街头艺人抱着手风琴自顾自地演唱我听不懂的动人歌曲,我驻足,跟糸师冴说这算不算是高危投弹区,鸟类的排泄物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东西。  以前糸师冴最不耐烦跟我聊这种屎尿屁话题,这次却面不改色地说马德里也有很多海鸥,他从来不会踏上那片白石滩。  我因为这种冷淡的抱怨乐得笑不停,被街头艺人误以为是对他的回应,对方摘下帽子俏皮地行了个礼。我便掏干净口袋里所有硬币——仅给自己留了几枚用来坐公交,全部放进了他的琴盒里。  糸师冴双手插兜在旁边等我做完这些,我们去了那座博物馆。不知道名字,但所有博物馆最好的地方就是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显眼的地方,接着又很快发现在一小时前此博物馆就已经关闭。  志愿者好心地说每周六才是夜游博物馆的好时候,会免费开放到十一点半,你们这周六再来吧。  我跟他都露出了还有这回事的表情,他在我问之前就提前声明自己也是第一次来。我吐槽你好歹在这呆了几年,除了俱乐部没有其他的去处么?他说这个点几乎都快关门了。  路灯毛茸茸地逐盏亮起来,天空这块画布被涂抹上大量深色颜料。我们沿着道路走过去,走过教堂尖尖的钟楼,走过停止运作的喷泉池,湿漉漉的天使雕像垂眼落下一滴眼泪绽开点点涟漪。我们只是散漫地聊着天。  我试图踩住他的影子:“冴哥,下一次休假你会回国么?”  糸师冴回答得平稳:“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暂时不会回来。你也没必要再跑来马德里。”  我:“我没那么容易被拐卖,而且来不来是我的事情,你管不了我。就像你管不了小凛一样。”  糸师冴:“……”  糸师冴:“你就是为了他的事情来的。”  我沉默片刻:“啊?我怎么不知道?兄弟凿墙这种事情能够远程解决么?如果我跟你一起打视频过去,小凛会把我也拉黑。事先说明,我是绝对中立的。”  糸师冴复述了一遍我的话:“就算你说你我互相需要?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我说了,我实际上是在逃跑。逃到你身边是为了逃离答案。”我喃喃自语,“只要能够摆脱困境,我好像什么都能做。”  糸师冴:“同时劈腿两人也做得出来。”  我:“你管那叫劈腿么?我们没在交往。而且我说出口之后感觉更像是乱伦。”  糸师冴:“啧。乱伦又能好到哪去。”  我:“你在乎?”  糸师冴:“你在乎?”  我跟他对视一眼,把这个话题揭过。  我:“老爸下个月就要回东京长住了,他上周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住。”  糸师冴:“别告诉我你答应了。你是他手底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狗么?”  他说得专横且不悦:“你非得去当狗,还不如当我的狗。”  我跟他讲道理:“冴哥,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让我当你的狗,你也得当我的狗。我也是这样告诉小凛的。你明白么?”  “我明白你非得提到他来惹我生气——”  糸师冴:“把所有事情都混淆成三人议题没有意义,再怎么扮演和拼凑一家三口的角色也回不到你父母分居那年。你预演的所有选择都不会是他们的选择。”  糸师冴就带着他那种混蛋至极的表情反问我:“你又明白么?爱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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