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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塞外的落日将整片塔克拉玛干沙漠染成了一片惨烈的血红色。
在冰冷刺骨、结着一层薄冰的渠道边,跪着一个穿着破烂且沾满泥垢的旧棉大衣的粗鄙农妇。
她此时正弓着笨重、驼着的背脊,吃力地将双手伸进碱水里,正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搓洗着从兵团公共托儿所和营部干部那里收来、成百上千条沾满了血迹与尿骚味的粗恶棉褥与被单。
她的头发蓬乱如杂草,干枯的发丝间甚至夹杂着牛粪与黄沙;那张曾经在黄浦江畔白皙如瓷、笑靥如花的脸蛋,此时布满了被塞外暴风雪刮出的大片大片黑红色的高原红与死皮。
而最让沈慕白心碎的是那双手。
那双曾经在上海华东医院煤油灯下温柔、干净,拿着听诊器与病历的医者之手,此时因为长期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碱水里,肿胀得像是一根根粗大的红胡萝卜。
她的指关节严重变形、骨节彻底粗大,手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因为极度干燥而爆裂开来、露出鲜红血肉的皴裂血口。
那些长年好不了的烂冻疮反复化脓、结痂,留下了大片大片暗紫色的惊心疤痕,指甲也因为天天在硬泥里揉搓被成片成片地磨秃、开裂。
这双手,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也再也洗不干净了。
【素……素云?】沈慕白试探性地、整个嗓音都在疯狂颤抖地,隔着十步的距离轻轻喊了一声。
那个跪在冰水里的妇人,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当那双混浊、麻木、在荒漠里死寂了三年的眼睛,在看清沈慕白那一身干净、笔挺的上海知识分子衣着,看清他那双温柔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眼底那层认了命的死灰,被一种极度惊恐、羞愧与崩溃的绝望暴风,瞬间澈底击碎。
【慕白……】【砰!】沈慕白手里的行李箱狠狠砸在泥地上,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粗鄙、长满冻疮、甚至正挺着一个巨大孕肚的女人。
他的精神世界、他的信仰、他对爱情与新中国的所有纯洁幻想,在这一秒钟,在天山脚下的风沙里,遭遇了毁灭性的粉碎与幻灭。
他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在风沙里打滚的身怀六甲的女人,与上海黄浦江畔那个白衣胜雪、对着他羞涩微笑的未婚妻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死一般的窒息与绝望中,土屋那扇破麻袋帘子被一把粗暴地扯开。
薛大柱一边提着皮带,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那只瞎了一只眼的横肉脸根本没去正眼瞧沈慕白,只是把这个提着行李、脸色惨白的男人,当成了某个走错路、进兵团办公的内地机关办事员。
薛大柱走上前,带着宣示绝对特权与肉体占有的野蛮粗暴,『啪』的一声,狠狠在苏素云那肥大、沾满碱水的屁股上扇了一巴掌,粗着嗓门大骂道:『小苏!妈的家里没盐了!还不快给老子打一斤盐回来!杵在那瞅一个过路的白面书生干啥?老革命的光棍病治好了,你这资产阶级的皮又痒了是不是?』
苏素云的身子猛地剧烈一颤,巨大的恐惧与羞愧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沈慕白那双蓄满泪水、痛苦到快要碎掉的眼睛,她太懂薛大柱了——如果让薛大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在上海的未婚夫,薛大柱当场就会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以【破坏革命军婚】的罪名把沈慕白当场枪毙在水渠边!
为了保住未婚夫的命,也为了死死护住自己那早已低进泥潭、被踩得粉碎的最后一丝尊严。
苏素云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她一边用那双长满流脓冻疮、严重变形变丑的手,死死地、拼了命地想要去遮住自己那具被薛大柱强暴蹂躏、搞大的耻辱孕肚;一边咬紧了牙,将涌到喉咙的血泪生生吞了下去,对着沈慕白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扯着沙哑粗鄙的嗓门疯狂地尖叫着:『看什么看!俺不认识你!滚!你给俺滚开!别在俺们二营的地盘上挡路!』
说完,她提起那只装满棉褥的木桶,驼着背、笨重而踉跄地,疯了一般往那间黑暗、阴冷的地窝子里逃跑过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沈慕白孤零零地站在漫天死灰色的塞外风沙中。
耳边是薛大柱朝着他吐唾沫、不耐烦的喝骂,眼前是未婚妻为了救他而演出的狠毒绝情,以及她那驼背、佝偻、在泥里挣扎的背影。
他心口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猛地从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盐碱地。
他整个人无力地双膝跪在沙地上,抱着那个被风沙打湿的行李箱,对着那座巍峨、冰冷、将他爱人吞噬得骨头都不剩的天山山脉,放声大哭。
他们九死一生地熬过了内战的枪林弹雨,没有倒在淮海战役的血泊里,却在和平年代的荒漠泥潭中,被国家机器的钢印生生割裂,再也没脸相认。
这场万里寻妻的重逢,最终化作了一场无声的、将灵魂活生生撕裂的永别。
那把沈慕白送的手术刀,终究没能切开结婚蛋糕,而是和苏素云的青春一起,永远地死在了这片吃人的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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