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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山田正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瘫痪的坦克。他的腿在抖,手在抖,身体都在抖,
“少佐!”参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坦克……动不了了。”
山田咬着牙,把刚才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让第二辆、第三辆继续前进!”
“哈依!”
第二辆坦克继续向前。履带碾过碎石,碾过弹坑。
顾云山看着那辆坦克,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钢铁。他的左肩还插着那把刺刀,右肩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伤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砍了太多次,是因为流了太多血,是因为——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握紧了那把大刀。刀柄上的布条早就散了,露出的木柄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但他握得很紧。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石头走了。”
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只有风穿过弹孔的声音,只有远处那辆坦克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
“他一个人,炸了一辆坦克。”他顿了顿,“值不值?”
沉默。只有一秒。
“值。”一个声音回答。是从左边传来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值!”又一个声音,从右边。
“值——!!!”更多的声音,从战壕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声音,有的嘶哑,有的尖利,有的带着哭腔。但它们汇在一起,像一道墙,一道用声音筑成的墙。
顾云山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唇干裂,牙齿发黄,脸上全是血痂。
但那笑容里,有东西。有骄傲,有一种——只有带过兵的人才会懂的骄傲。他举起大刀,刀锋在硝烟中泛着冷光。“那咱们——再炸一辆。”
他转身,准备冲出战壕。
但一只手拉住了他。是副官。副官姓沈,叫沈清河。跟了他五年,从长城跟到上海。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的手很稳,稳得像钉在顾云山胳膊上一样。
“旅座,”副官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能死。你死了,刘行就真没了。”
顾云山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兄弟。
“我去。”副开松开手。
他从战壕里抓起一束手榴弹——那是李石头没来得及用的最后一捆。五颗,用绑腿布捆着,引线拧成一股。
他把那束手榴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他转身。
“副官!”顾云山喊。
副官停下脚步,回头。那一眼,很短,但顾云山记了一辈子。
“旅座,”副官说,“帮我记着,我叫沈清河。”他笑了,“别到时候,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然后,他冲出战壕。
沈清河冲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他只想着一件事——炸了那辆坦克。
他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一片被炮火犁过的荒地。但他的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起五年前,在长城,第一次见到旅座。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连枪都端不稳。
旅座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别怕。跟着我,死不了。”
他信了。跟了五年,从长城跟到上海,从新兵跟到副官。旅座没有骗他,他真的没死。但今天,他可能要死了。
他不怕死。他只是有点遗憾——还没娶媳妇,还没给爹娘养老,还没看到鬼子被打跑。
但他不后悔。他想起李石头,想起那个怕疼的河北娃。他都能不怕,我怕什么?
他跑得更快了。子弹从耳边飞过,他没有躲。弹片划破他的脸,他没有停。血从伤口流出来,流进嘴里,咸的,腥的。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风,快得像箭,快得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因为他知道,慢一步,就来不及了。
十米。八米。五米。那辆坦克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履带上的泥土,能看见装甲上的铆钉,能看见炮塔上那个日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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