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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终有穷尽时……
边云的右腿挨那一刀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和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把刺刀从他的大腿外侧扎进去,刀尖从另一侧穿出来,攥着那把刺刀的鬼子正抬起头来,狰狞的脸,眼珠子瞪着边云,
边云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扣住了那鬼子的脸。他的拇指和食指掐住了那人的颧骨两侧,中指的关节顶进那人的眼窝里,往下压。
那鬼子的嘴张开了,嚎了半声,边云的五指猛地收紧了,手腕一拧,那人的脑袋顺着他的力道往侧面一歪,整个人的重心偏了,歪着朝碎砖堆里倒下去。
边云把他手里的刺刀接住了,刀身从那鬼子的手里滑出来的时候又带了他自己的血,握在手里黏糊糊的,像攥了一条被烫过的鱼。
他把那把刺刀从自己腿上拔了出来,刀尖脱出皮肉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腿膝盖猛地弯了一下,身体几乎撑不住。
他用左膝和右手一起撑住了地面,可他的右腿已经站不直了,又酸又沉,脚尖朝地,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了。
他撑着一只手,试图把自己重新撑起来,右手按在地上,碎砖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到终究失败了。
他右手撑着地面,五指张开压在碎砖的棱角上,指缝里全是干了的和没干的血,粘着灰和泥。
他抬起头,面朝着前方那些灰黄色,那些鬼子正在围拢过来,枪刺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就在这时,那些灰黄色的人群从中间分开了。
有人从后面走了上来,灰黄色的军服们自动向两侧让开,后面露出来一张脸。
他见过那张脸。颧骨高,下巴短,脸上带着狰狞的神情。
真锅中佐走到了边云面前。
他在离边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靴尖朝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攥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刺刀。
他把那把刺刀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半倒在他面前的边云,看着他那条还在淌血的大腿。
真锅中佐开口了,
“你刚才可真是厉害。一个人,打的我们一群人冒不了头。”
他说着,抬脚踢了一下脚边一块碎砖,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边云,
“可你现在,怎么也倒在了地上。”
更远处,阿四猛地转过头来,他看见真锅中佐站在边云面前,看见那把刺刀对准了边云的胸口,他的铁钩还卡在那个鬼子的枪管里拔不出来,他急得整张脸都拧了,
“边长官——!”
他吼着,把铁钩猛地往前一推,那个鬼子的枪管被他推得偏了方向,他趁那一瞬把铁钩抽了出来,钩尖带出一道血线溅在那鬼子脸上,可侧面另一个鬼子已经补了上来,枪刺横着扫过来,阿四往后跳了半步躲开,可又被那道灰黄色的线挡了回去。
袁满那边正和两个鬼子滚在一起,他听见那时候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把压在身上的那个鬼子掀翻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和灰,他朝边云的方向冲,只迈了半步就被侧面扑上来的鬼子撞倒了,两个人一起滚进瓦砾堆里。
袁满的拳头砸在那鬼子的脸上,一拳、两拳,可第三个鬼子已经扑上来压住了他的腿,他被按住了一只脚,挣不开了,他的拳头还在挥,可眼睛一直盯着边云的方向。
许乐靠在一截断墙边上,枪托抡出去砸翻了一个,可他自己也被另一个鬼子的枪托砸了一下后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碎砖堆里。他撑住了一面墙,转过身来,目光穿过那些灰黄色的人缝看见了真锅中佐手里的刺刀。
他的眼睛猛地红了一瞬,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冲过去,可面前两个端着枪刺的鬼子把路封得死死的。
褚占奎坐在最远的那堆碎砖里,手里的空枪已经被他砸出去了,砸在一个鬼子的膝盖上,那人弯了一下腰,可褚占奎已经没有第二件东西可以砸了。
他坐在那里,靠着墙,那只剩一只好用的眼睛盯着真锅中佐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碎砖里抠着,抠出了几道血印子,可他站不起来了,他的腰再也撑不住他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边。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围着边云跪着的那一小片焦土,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圈。
真锅中佐站在那个圈的中间,刺刀已经举到了最高,晨光从刀身上滑过去,在那道暗红色的干血迹上反射出一种混合着铁灰和锈红的冷光。
此刻,在边云身后,许远舟靠着墙,右手还攥着那支空枪的枪管,枪托横在他膝盖上。
他的视线模糊得厉害,眼前那些灰黄色的影子像泡在水里的墨团,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正从撑着的姿势往地上滑下去,像一座正在慢慢塌下来的山。
许远舟撑起身体,朝着边云爬过去,但他爬的真的很慢。
而在黄色的圈里,真锅中佐看着边云,像在欣赏一件已经被拆掉了所有爪牙却还在喘气的东西。
“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真锅中佐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决定,亲手送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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