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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的动作比正常人慢了半拍,因为他要把木棍先插进土里稳住重心才能弯下去,可他码得很整齐,每一块砖都压着前一块的边沿,不愿意马虎一点。
这可是他们接下来抵挡鬼子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三人在那道战壕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说话,只有沙袋被拖动时麻布面和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木板被插进缝隙里的闷响,碎砖被码在一起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晨光从河岸线东面铺过来,照在那些正在被重新码起来的沙袋上,照在那几块被插进缝隙里的木板上,照在那道正在被砌高的砖墙上,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战壕壁的泥土上。
陈小根把第二块木板插进沙袋缝隙之后,退后半步喘了一口气,看着被重新码好的那段缺口,嘴角那道笑又漫出来了,漫到了眼角,把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
他偏头看着周文渊,问道,
“周长官,你跟刘长官过来的时候,不是开的坦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去够第三块木板:
“当时好威风啊。轰轰轰地开进来,履带压过去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把鬼子吓得嗷嗷叫。九连的人都在喊‘援军来了!援军来了!’,老赵头当场就哭了。”
周文渊正扛着一个沙袋往缺口处码,听见这话,把沙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偏头看了陈小根一眼,笑道,
“威风什么,威风完了就没炮弹了。”
他把那个沙袋码好,压了压边角,确认它稳住了,然后直起腰来,把肩上那支狙击步枪重新端在手里:
“坦克没炮弹了,所以我就扛枪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他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上那层干净的布料还在晨光里泛着刚被穿上不久的光泽。
他把枪托在肩窝里抵了一下,又放下来,面朝着战壕缺口外面的方向,面朝着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河岸线和更远处正在翻涌的硝烟,
“没炮弹了,枪还能响。枪不能响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命都一样。”
陈小根把第三块木板插进沙袋缝隙里,用力往下压了压,听着木板底端插进泥土里的那种闷实的声响。
他把手从木板上收回来,拍了拍手心上的灰,靠回战壕壁上喘了口气。
他看着周文渊站在缺口边沿面朝前方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狙击步枪的枪管在晨光里泛着细长的冷光,
“周长官说的是,坦克没炮弹了,可你还在。那就行。”
周大壮把最后一块碎砖码上了那道矮墙的顶端,用手掌在上面拍了两下,把砖块拍实了。他拄着木棍直起身来,把自己那支已经空了膛的步枪拿起来,架在了那道刚码好的砖墙的顶端,枪口朝前,对准了前方那片河岸线。
“行了。阵地差不多了。”
周文渊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们,面朝着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缺口、那道被木板插实了的掩体、那面被碎砖砌起来的矮墙,面朝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一个拄着木棍,独腿撑着地,一个靠在他的肩膀上,右臂吊着。
他面朝着这一切,站在晨光里,站在那支狙击步枪的枪管旁边,站在那道已经被重新布置好了的阵地前面。
他把自己的枪也从肩上放了下来,架在沙袋顶上,枪口朝前,和他们的枪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三个人的枪口并排伸出去,在晨光里排成一道细长的线。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战壕壁上的干土吹落了一层,落在他们的肩膀和钢盔上,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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