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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内院。 大夫提着药箱刚迈出门槛,四个身着锦缎华服的男女便一拥而上,将其拦住。 “大夫,我祖父如何了?”说话的是老二沈文斌。 他是沈家嫡子,正房所出,偏偏性子又急又暴,一点就着。 先前与前任县令家公子交好,正是此人。 “老爷子有没有大碍?”沈文庆紧随其后问道。 他比沈文斌年长两岁,母亲是老爷子独子沈度早年的通房,虽是长子,可却是庶出。也因为这样的身份,他自小便学会了藏锋,面上总是和和气气。 大夫扶着药箱,叹了口气道:“年纪大了,再加上有脚疾,一阵风寒就能把身子击垮,得好好静养才是。老夫开几副方子,按时服用,观察几日吧。” 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夫,您慢走。”沈文庆拱手作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道,“送大夫出去,药方子仔细盯着,务必去最好的药铺抓药。” 沈文斌看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厌恶。 这时,内院的门开了,管家站在门口:“老爷醒了,叫几位少爷和小姐进去。”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鱼贯而入。 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尽。 沈老爷子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脸色蜡黄,两颊陷下去不少,眼窝底下泛着一层青灰。他看见几个人进来,目光从沈文庆扫到沈文斌,又从沈文斌落到沈进,最后扫过站在最后面的沈玉檀,没有多停。 “都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坐吧。” 四人齐声问候,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来。 沈文庆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沈文斌挨着他,沈进往窗边的椅子上一靠,像是来旁听的。 没有沈玉檀的位置,她站在门边,垂着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沈老爷子咳了两声,缓了一口气,开口:“我这一倒,楼里的生意也跟着倒。” “你们也都知道,如今沥州城里,望江楼已经不是头一份了。” 没有人敢接话。 “那家叫酣春楼的酒楼,你们也都去吃过吧?” 沈文庆先开了口:“祖父,我去过两次。他们的菜确实有新意,尤其是那几道用辣子的菜,以前没见过。客人们吃个新鲜,难免一时被吸引过去。” 两次都是跟孟璋去的,不得不说,菜式非常惊艳。 可在老爷子面前,他万不可说那样的话。 “他们就是靠新鲜劲。”沈文斌也跟着道,“那几道菜,咱们让厨子研究一下,也能做得出来。等这阵风过了,客人自然就回来了。” 沈老爷子目光转向沈进:“老三,你怎么看?” 沈进像是没料到会被点名,笑了一下,懒懒地摊了摊手:“祖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这些不大懂。我只管吃,不管做。”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又咳了两声,“望江楼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让人压下去。你们几个,各自想想办法,该拉客的拉客,该出新菜的出新菜。” “还有……别的招子,也别藏着掖着了。” 沈文庆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四年前,老爷子也是这么说,当时他铤而走险,找人绑了庄晚,原是想要要她的命,没想到事情搞砸了。 不止他一个人搞砸,老二也没办好,老爷子当时的承诺,最后一个也没兑现。 现如今又来了。 老爷子喘了口气,“我要你们明白,望江楼是我沈家几代人的心血,绝不能败在你们手里。你们听着,从今天起,你们几个谁要是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法子,让望江楼的生意重新压过酣春楼,我就把我这个位置交给谁!”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文斌第一个忍不住:“祖父!只要您一句话,孙儿这就去找人,直接将那姓庄的还是那姓钟的给做掉!” “胡闹!”老爷子两眼一瞪,喝道,“你以为这是打架?比谁的力气大?” 沈文斌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再吭声。 沈文庆见状,上前一步:“祖父息怒,您身子现在不宜动气。二弟也是为了楼里好,这才口不择言。” “孙儿以为,咱们望江楼的根基还是在海鲜上。酣春楼虽然菜色新奇,但海鲜这块,他们短时间内追不上我们。只要我们牢牢把控住码头的货源,再高价请几个他们的大厨过来,就不信压不住她。” 老爷子闭着眼,点了点头,似乎还算认同他的观点。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进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大哥这话,说的倒是轻巧。人家酣春楼这两天,靠一道辣椒炒肉就把全城的人都快抢光了。那辣椒是人家自家种的,独一份。咱们去挖大厨?人家大厨是个女的,就认那姓钟的,你挖得动吗?” 沈文庆脸上闪过不悦,淡淡道:“三弟若是只想说风凉话,不如回去练你的琴。这里是商量正事的地方。” “我可没说风凉话。”沈进耸了耸肩,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咱们几个在这儿争来争去,最后便宜的还不是别人。祖父心里自有打算,咱们争破头也没用。” 沈文斌怒道:“老三,你除了会阴阳怪气,你还能干什么?祖父问的是办法,不是让你来拆台的!” 老爷子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行了……都回去吧。好好想想。我再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众人告退,纷纷转身出了房门。 沈文斌走在最前面,出了门就一脚踢翻了廊下的花盆,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文庆跟在后面,温声对身边的管家交代了几句什么,才不紧不慢地离去。 沈进走在最后。 经过沈玉檀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沈玉檀也没留,跟在后面,眼看要出了院子,管家却在后边叫道:“小姐,老太爷让您留一下。” 沈玉檀没说什么,随着管家又进了屋。 屋里,老爷子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几分期望。 “玉檀啊,你几个兄弟……还是不堪大用啊……哎,我老了,得为沈家留条后路。” 老爷子继续道:“你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比你那几个哥哥都沉稳。” 沈玉檀心中一动,抬起头,对上老爷子的目光。 “我知道,你跟陈家小姐走得近,我听说那陈小姐是姓庄的至交好友。” 老爷子道:“这是个机会。你既然跟她们有交情,能不能从她们那里,探听一些酣春楼的消息?比如,那个辣椒的种子从何而来,他们的调料方子是什么……只要你能从庄晚那里找到破绽,或者……让她们之间产生嫌隙,我沈家就有机会。” “到时候,你若能成事,酒楼也好了。你若是出嫁,娘家也能给你撑腰。祖父再给你一笔银子,保你衣食无忧。” 沈玉檀原本还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终于破灭了。 脸上却生出温顺的笑容。 “祖父说的是。孙女会好好跟陈二小姐相处,尽量帮衬家里。” “嗯,你能明白就好。”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是,孙女告退。” 沈玉檀缓缓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 下河村。 夜色如水。 月亮挂在山尖上,不算太圆,但亮得很,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荷如约而至。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小桃坐在最左边,手里捧着一把炒瓜子,嘎嘣嘎嘣地磕着,壳儿吐了一地。 “二姐,你知道吗,村头刘婶家的猫生了一窝崽,黑白花的,可好看了!” 她一边磕一边说,“她说等满月了送一只给咱们,我说要那只最胖的,肚皮圆滚滚的,一看就能吃。” “嗯。”陆筝应了一声。 “二姐你说大姐喜不喜欢猫?我想要一只给她,可我又怕晚姐姐嫌猫闹腾。” “不会的。”陆筝又应了一声。 只要阿姐喜欢,晚姐姐总是会迁就。 小桃歪头看了她一眼:“二姐,你怎么老嗯嗯嗯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听着呢。”陆筝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子的右边。 她的右边坐着小荷,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小荷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树叶,折来折去,折成了一只小船,又拆开,重新折。 小桃浑然不觉二姐的敷衍,又抓起一把瓜子,嘎嘣一声磕开:“对了对了,我今天在河边还遇见王婶了,她问我你伤好了没有,我说早好了,能吃能睡的。她还说让你有空去她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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