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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上河村,小荷娘的底气弱了几分。 张玉兰又道:“虎子这份活儿,还是阿筝她姨母给的,这段日子要不是虎子补贴家里,家里这种天哪里还有腊肉吃?” 一直没说话的乔婆婆忽然开口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说道:“要我说,明日全家人都在家等着。” 全家人都安静下来。 老太太辈分最高,小荷娘再怎么对小荷爹呼来喝去,可在老太太跟前,仍不敢太放肆。 “阿筝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乔婆婆说,“话不多,但肯吃苦,去年不到半年就开了四亩地的荒,换你们能做得到?上回小荷去照顾她,她伤还没好利索,就挣扎着要倒水。这样的孩子,能过一辈子。” 小荷娘急了:“娘,可她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乔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嫁过来几十年了,你过得好吗?” 小荷娘愣住了。 乔婆婆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端着碗慢慢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媒人来了,好好跟人家谈。别给人甩脸子。” 小荷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桌边几人低着头,似乎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是个恶人。将来丫头过得不好了,到时候是该怨谁?” 这话落入小荷耳中,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玉兰看在眼里,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荷碗里:“多吃点,别饿着。” 自己嫁过来三年,没少跟婆婆干架。她乐得跟婆婆对着干,婆婆不愿意小姑子跟陆筝好,她越是要跟她唱反调。 自从那姐妹俩住到村尾,她这一年来,可没少得到实惠,她可太喜欢这样的亲戚了。 小荷爹蹲在门槛上,看了眼女儿那红彤彤的眼眶,随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接着站起来,把碗往桌子上一放,闷声说了一句:“我觉得阿筝挺好的。” 说完背着手,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上门提亲 七月二十三,天刚蒙蒙亮,季云溪就进村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日头还没有完全露脸,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纳采当天规矩多,一早要先祭拜祖先,之后才能派媒人带着礼物和名帖去女方家。 云溪事先已经跟陆筝交代过,可自家大妹头一回经办这些事,她担心有什么疏漏,特地赶早回去盯着。 到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 院子里的泥地被洒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那几株野草都给拔了。 陆筝站在院子里,早已穿戴整齐。 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细麻布衫,是上次在城里治伤时候云溪给她新买的,轻薄透气,正合暑天。 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不少,帽子边沿冒出黑黑的发茬,再没有先前小尼姑似的模样,反倒显得清爽年少。 常年在日头底下劳作,使得她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不过人却精神得很,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个子比去年蹿高了大半个头,谁见了都得说一声“这丫头长得真结实”。 只是一张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眼神亮堂堂的,透着紧张和期待。 见到云溪带着杨宝儿进门,院里的两只大雁就先叫了起来。 陆筝闻声转头,见到是她来,顿时松了口气,赶忙喊了声:“阿姐。” 云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道:“俊得很,比上回过年那身还精神。 季秋本来就长得不赖,几个孩子都随她。 听到阿姐这么说,陆筝耳朵红红的,说道:“我……我来拿火折子,去烧……烧香。” “给我吧,”季云溪笑着从她手里拿过火折子道:“走,跟娘说一声。” 供台设在堂屋东侧。 上头供着一块木牌,写着“先妣季氏秋娘之位”。 因已和陆老二断亲,她们这一脉,就只有供奉母亲牌位,没有所谓列祖列宗。当初清明的时候,把母亲的坟墓移过来后,连带着供台也一起做了。 供台上摆着果子、糕点,还有一壶清酒。 正中间摆着一只煮好的鸡,整只摆在供盘里,正冒着腾腾热气。 云溪将火折子轻轻一划,点了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口中念着:“娘,大妹今日议亲了。议亲的对象您知道的,是咱一个村的小荷,人勤快,性子好,小时候常常护着阿筝和小桃。如今长大了,跟阿筝两情相悦。您在天上要是看着,就保佑她们顺顺利利的,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女儿会替阿筝把一切都操办好,您放心。” 陆筝站在一旁,看着她阿姐做完这一切,又开心,又难过。 阿娘若是还在,该多好啊。 季云溪又说了几句,才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从今往后,可就是个大人了。” 陆筝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此时的钟晚陪着媒人秋婆婆,坐着车子来到村口。 秋婆婆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边簪了一朵绒花。红光满面地坐在车厢里,撩着帘子往外看,嘴角的笑意从头到尾就没收起来过。 马车一进村口,就有眼尖的村民认出了她。 “哟,这不是城里做媒的秋婆婆吗?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村来了?” 秋婆婆笑眯眯地应道:“来给一户人家说亲哩。” “说亲?给谁说?” “咱村子里的小荷姑娘。” 这话一出,路边几个正在摘菜的妇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小荷?可是村尾乔家的那个小荷?” “正是。” “哎哟,那可是个好姑娘,谁家托的媒?哪家的后生有这个福气?” 秋婆婆不急着答话,先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袖,才笑道:“托媒的人家,那也是顶顶好的。人家姑娘啊,长得精神,勤快能干,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还盖了青砖瓦房大院子。前阵子码头上救人那事儿,你们听说了吧?就是那位。”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有人脱口而出:“你说的是陆筝?” “可不就是她嘛。”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陆筝?那不是个姑娘家吗?两个姑娘怎么成亲?” “怎么不能成亲?人家她阿姐不就是跟女子结契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咱们乡下地方……” “乡下地方怎么了?人家陆筝有本事,能挣钱,对人又和气,比多少男人都强。小荷要是跟了她,吃不了亏。” 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两个女人成亲,算怎么回事嘛,没个男人撑着,将来老了怎么办?” 秋婆婆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老人家,您放心,人家日子过得比有男人的还滋润呢。您要是有空,哪天去城里酣春楼坐坐,看看人家那排场,就知道了。” 那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陆家的屋子离大路不远,很快也听见动静了。 陆老三媳妇站在自家院墙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两辆马车从自家门前经过,再听着路人的议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起去年陆家一大家子把那两个丫头卖给季云溪的时候,还想着“俩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出息”,如今人家青砖瓦房盖起来了,地也有了,连媒人都找上门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缩回院子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进院就去找妯娌说。 陆家大房媳妇正在晒衣服,听到她这话,手里的衣裳都忘了抖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呸”了一声:“当初赶出去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如今倒抖起来了,还要娶媳妇了?两个女人成亲,也不嫌丢人!” 话虽这么说,她眼睛里的酸意却藏不住。 青砖瓦房、大院子、城里还有开酒楼的阿姐……这些东西,原本跟他们陆家是有关系的。当初要是没把陆筝赶出去,那院子说不定就是他们的了。如今人家过好了,跟他们一文钱关系都没有,连句“恭喜”都说不出口。 大房媳妇转身回了屋,冲着陆老大发牢骚:“老三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孩子,养出三郎这样的浑人,人阿筝和小桃好好的,他怎么那么手贱,去找两个小的不是。要不是他,两个小丫头也不至于要闹着离家,后边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陆老大白了她一眼:“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家都分了,再怎么说她们也回不来了。” 大房媳妇没好气道:“你不知道,刚刚那媒婆进村,后边还拉了一马车的礼品。唉——” 她说不下去了,越说心里越是不得劲。 看得到,吃不着,真是难受。 村东头的田埂上,大林子正抡着锄头刨地。听到旁边有人议论,说秋媒人来给小荷说亲了,来提亲的不是别人,是他们村子的陆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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