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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在后厅里坐着,一身青灰官袍,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绺短须,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喝不惯县衙的茶。 来者是州府的张司马,专管州内工曹事务。 “下官固阳县尉高文谦,见过张司马。”高县尉躬身行礼。 张司马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高县尉,两个月前,你们县是不是来了一位钟姓女子,是造船的那位?” 高县尉心忽地快跳了一下。 钟知意在去云州之前,来找过他几次。 她在固阳县境内看了一块地,就在燮河边上,靠近沥城的位置,约有五百亩。这块地就是拿来建设船场,对于这件事,他全力配合,甚至亲自出面帮她协调地块上涉及的几户农户的搬迁补偿。如今补偿事宜已基本谈妥,只等她从云州回来,便能正式签约划地。 这是他任上难得碰上的大项目。 固阳县地处燮河中下游,直通海口,水运便利,若能建成船场,不仅能带动当地工匠就业,日后船场的赋税更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需要钟知意留在这里,这个项目绝不能黄。 只是他不知道,州府的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件事,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回司马,”高县尉拱手道,“确有此事。这位钟老板想在燮河边买地建船场,下官已经将地划给了她,地契也一并交付了。” 他撒了个谎。 事实上,地契尚未正式交割。 但他赌了一把,赌张司马不会当场让他拿出备案查验。 如今情况不明,他得先保住这块地。 张司马闻言,果然没有说要验地契的意思。只是面色沉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冷淡了许多:“等钟老板回沥州后,想办法把这份契约取消了。” 对方居然也知道钟知意不在沥城,高县尉心头一紧。 “张司马,按照契书约定,若单方面毁约,需赔付高价违约金。衙门账上,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至于强行毁约……这位钟老板虽说只是一介商贾,可背后的人必定大有来头,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万不敢轻易得罪她………” 张司马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吐出几个字:“那是你的事。” 说罢,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径自往外走去。 高县尉送到门口,张司马连头都没回,上了轿子便离开了。 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往回走。 师爷已经等在二门处,见他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低声道:“大人,还有一事。” “说。” “沥州城的正店,已经被人拿下了。” 高县尉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什么?谁拿下的?” “望江楼。” “府衙并未发布买扑公告,酣春楼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被望江楼拿下了?” 高县尉很是震惊,也带了几分怒意。 倒不是因为阿晚是他干亲,他要替她争口气。 最大的问题是,如此行事,并不符合规定。 没有公告,连买扑审定,都没有经过他这位代县令! 哼,真是荒谬! 师爷苦笑一声:“会不会望江楼在府衙里有过硬的关系,直接走通了门路,连买扑的流程都省了。至于公告……府衙衙役说张贴过了,但谁也不敢去查证。” 高县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州府来人要他取消钟知意的地契,望江楼又在府衙的默许下绕过公开买扑拿下了正店,这两件事几乎是前后脚发生的,阿晚和钟知意又是姨甥关系,这背后若无关联,他才不信。 他快步走进厢房,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让阿来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买车车 阿来很快就到。 高县尉交代:“你去一趟阿晚那里,请她尽快来见我一面。就说有要紧事。” 阿来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阿来回来了。只不过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钟晚,而是季云溪。 高县尉见到季云溪,愣了一下,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阿晚呢?” “阿晚出城办事去了,走了有六七天了。”季云溪行礼道,“干爹,出了什么事?能否跟我说,若是不方便说,我这就回去让人出城把她叫回来。” “这事也急不来,阿晚她姨母没回沥州之前,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什么情况。” 高县尉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云溪听完,心里气得不行,问:“干爹,您觉得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她和阿晚对争取正店这件事势在必得,甚至已经规划好,把酣春楼那边原本用来做客栈的院子给腾出来,专门装修好了卖酒。酿酒的场地也在物色中。先前她在现代买了那些酿酒的书,阿晚都看完了,她们在家还自己实验了一下,蒸馏出来的酒水,比起以往正店酿的酒,要更加醇厚清冽。 如今来了这么一出,计划全都打乱了。 倘若是正当竞争,输给人家,也心服口服。可现在,人家暗箱操作,没有任何公告,她们连个信儿都没收到,焉不气人? “不像巧合。”高县尉摇头,“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先卡住正店,再动船场的地,两件事同时发力,目标恐怕不只是望江楼想抢生意那么简单。” 季云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干爹,此事我知道了。我先回去,让人去叫阿晚回来。想来不会太久,这两日应该能到。” 高县尉听她这么说,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点了点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季云溪出了县衙,上马车,往家里赶。 回到家中,径直进了西耳房,关上门,往里走。 随着心念一动,人便已站在了另一间明亮的房间里。 现代城市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钟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阿晚,你在哪儿?” 钟晚道:“我在楼下。” 季云溪忙挂断电话,跑下楼去。 钟晚穿戴整齐,像是刚从外边回来。见她从楼上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眼神飘忽,脚步慌乱,呼吸急促,发生什么事了?” 季云溪没时间跟她开玩笑,说道:“姨母在沥城圈下的那五百亩地,府衙今天来了个张司马,说不让衙门把地卖给姨母。” 钟晚闻言,眉头皱起:“竟有此事?” 季云溪点头:“方才高大人有请,你不在家,我便过去了。他还说,沥州正店已经被望江楼给拿下了。把我给气得不行!” 钟晚坐下来,靠着沙发上,若有所思。 季云溪道:“我和高大人说了,让人通知你回去,两三天后能到。你要不要回去?还是在这儿先待上一阵时日,等姨母回来了再说。” 钟晚摇头:“明日就回去。” 季云溪眉头拧起:“你才来没几天,整个城市都没走多久。网上买的书也才到,都没能看上几页。就这么回去,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钟晚见她处处为自己着想,目光软了软,轻声道:“云溪,其实我想的和你却是不同……这个世界,有用的技能技巧很多,要学习的东西也很多,想要学到满意为止,怕是一辈子都学不完。” “我们来这里,学的不仅仅是某一样手艺。而是是在我们之后数百年的人类的眼界,知道人类这个阶段的终点在哪里,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知道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知道速度、空间、时间。这些东西这些眼界,带回去了,才是一辈子的财富。” 她说得有些深奥,但季云溪听懂了。 她看着钟晚的侧脸,心里那股焦躁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她靠过去,挨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你说如何,咱便如何。” 钟晚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明早去给江鱼订车,订完车就回去。” 季云溪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不是说钱不够吗?” 钟晚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到她面前:“加上这个,够不够?” 季云溪接过袋子,入手一沉。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几沓崭新的红色纸币。 她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发传单、买山葵,收的都是它。 数了数,一共十叠。 十万块。 “你从哪弄来的?” 钟晚语气波澜不惊:“我平时随身挂的那块玉佩,在广场上被一位老先生看见了。他跟我聊了几句,我看他爱不释手,就卖给他了。” 大户人家的子弟,身上总少不了几件配饰。家境殷实的,小姐太太们甚至会戴步摇金钗,件件都是值钱的物件。钟晚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到了现代,头饰用不上了,腰间的玉佩也没处挂,她便把它拴在了包上,当个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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