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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海风吞没。 钟知意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阴森的寒意。 “还有呢?” 孟璋拼命摇头:“没……没有了,再没有对不起你的事了……” “看来你还没想好。”钟知意偏过头,冲未央抬了抬下巴,“带他下去,再好好想想。” “知意——真的没有了!”孟璋声音嘶哑着,整个人扑在地上,额头磕在甲板上,“求求你,看在我祖父的面上——” 钟知意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看你祖父的面子,怎样?” 孟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几近疯狂的光,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知意,你和我孟家,本都是替四公子做事的。咱们同一条船上,你何必揪着我这点小事不放?你再有钱,也总得有人替你撑腰吧?这些年,我祖父待你不薄,你的船场能做得这么大,难道就没有我半分功劳?” 钟知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意思是说,我和孟侍郎合作这么顺畅,我的船厂办得这么好,皆是因为你?” 孟璋脊背上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但话已出口,他只能梗着脖子撑下去:“我祖父从小就疼我。你既然是我妻子,他爱屋及乌,自然亏待不了你!” 钟知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息,像在看一只拼命在泥里扑腾的虫子。 然后她笑了:“受教了。等你到了云州,见了你祖父,不妨当面问问他。这些年我与他合作,是我求他,还是他求我?抑或,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已?” 她看着孟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下去,又补了一句,“你猜,你祖父会不会亲口告诉你?” 孟璋的脸色煞白:“知意,你不可胡言乱语。让四公子知道了,我祖父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 “兜着走?”钟知意转过身来,面朝着海。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扬,她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碎发,“你大概还不知道,那天你带着那个跟阿晚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让人停了向孟家以及上边输送的银两。” “什么?”孟璋顿时如遭雷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知意,你要跟孟家划清界限?” “对,”钟知意回过头来看他,“托你的福。” 孟璋浑身发软,瘫软在地:“不……不可能……你没有我祖父……没有四公子的庇护,你的船场会被别人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这么做的。” “怎么可能不知道?”钟知意慢条斯理地说,“可我就是想出这口气,有什么办法?” “你这——你这是在拿整个船场赌气!”孟璋的声音急得变调了,“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不过是找了一个跟你外甥女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而已!我没有对你外甥女做过任何事,你怎么这般善妒?你以前找别人的时候,我说过你一句吗?凭什么我找别的女人,你就非揪着我不放?” “凭什么?”钟知意弯腰下来,看着他,目光冰冷,“凭你不配。你找谁都行,找跟阿晚相似的就是不行。冒犯她,就是冒犯我。你既然敢伸手,就要担得起后果。” 孟璋被她最后那句话钉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要搞清楚,”钟知意直起身来,“我才是一家之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没有话语权,争辩也无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谁强谁说话,跟男人还是女人无关。所以,我要是给你一封休书,你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孟璋浑身发抖:“不……你不能……我跟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钟知意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苦劳?替我挣过一分银子,还是替我挡过一次灾?你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我的船场上流出去的。” 她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不只是你,你们孟家人这些年从船场上都不知道拿了多少银子。你自己算算,这笔账,该怎么算?”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带他下去。从今日起,不许他再踏上甲板一步。若他再闹绝食,不必来报我!” 孟璋瘫坐在甲板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名船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拖往楼梯口。 …… 沥城。 钟晚从高县尉家出来,没有回家,而是让马车掉头往东街走去,直奔行会陈会长开的茶楼而去。 清园茶楼是行会陈会长家的产业,陈会长正是陈月殊的父亲。 茶楼后院有一间独立的雅室,四面通风,窗外种着一丛竹子,坐在屋里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却听不清屋里的人在说什么。 钟晚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玉檀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窄袖襦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却没动过,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 钟晚在她对面坐下。 沈玉檀没有拐弯子,直接开口:“正店的事实在太突然,我也是昨日才得到消息。晚上有人盯着,这时候才有机会出来。” 钟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沈玉檀瞥了她一眼:“正店之事……你算是受你姨母牵连。” 钟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看着她:“此话怎讲?” “你不要告诉我,你姨母没有跟你提过,在此之前,潮生船场一直依附工部孟侍郎,向四公子发起资助。” 钟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提过。她这次回云州,就是为了与孟家分割,将潮生船场的主体迁往沥州。” 沈玉檀闻言,往椅背上一靠:“那就对了。” 她望着钟晚,目光灼灼,“今上如今身子抱恙,已经数月不上朝了。几位公子早就坐不住了,底下的人更是各自站队,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你姨母在这个时候与孟家分割,对于四公子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人家能放过她吗?” 雅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晚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倘若笑到最后的不是四公子,那姨母和潮生船场的下场,岂不是更惨?” 沈玉檀倒掉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重新续上新的,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四公子以贤德著称,未必不能成事。” “也未必能成。”钟晚道。 沈玉檀笑了一下,“高风险高回报嘛。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世上能有几桩?” 钟晚没有接这句话,将话题转了回来:“正店的事,是张司马直接跟你们联系的?” “嗯。”沈玉檀点头,“你和你姨母的关系,官府里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如今酣春楼生意蒸蒸日上,若是再让你们拿到正店,一旦你姨母确定与孟家脱钩,有你在这里替她经营后方,他们就更没办法对付她了。” 钟晚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问:“正店的事,如今你们家是谁在负责?” “祖父交给了大哥处理。”沈玉檀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一来,我那位嫡子二兄,怕是又要上蹿下跳了。” 钟晚看着她:“那你呢?” 沈玉檀迎上她的目光:“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钟晚与她对视了两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云溪还在外边等我,我先回去,有什么进展,我后面再通知你。” 沈玉檀冲她摆了摆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作者有话说: 无 早有对策 钟晚从雅室出来,推开侧门走出去。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季云溪坐在车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拂着车辕。 见她出来,季云溪跳下来,“谈完了?怎么说?” “正店的事,不光是望江楼的手脚。”钟晚上了车,等她也坐稳了,才说,“姨母那边的事被人盯上了,张司马是替人办事的,望江楼只是借了这阵风。” “替谁办事?” 钟晚靠着车壁,说道:“先前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但事到如今,瞒着也没用了。姨母的潮生船场能做到今天这么大,不可能完全不沾官家的事。她这些年背靠着四王子,借着他们的路子把船卖出去,连官府漕运的船,也有一部分是从潮生买的。但她不是单方面依附。四王子那边也要靠她敛财。这些年他们拿走的银子,都快赶上船场赚的钱了。姨母这次回去,就是想断开这层关系,把船场主力迁到沥州来。” 季云溪听完,方觉得钟知意的不易,不禁担心道:“这种关系,岂是说断就断得了的?再说了,若是没了靠山,往后还不是要任人拿捏?” “也不是没有准备。”钟晚说,“她来沥州之前进了一趟京城,发现了一些苗头。四王子夺储的可能性不大,她不想在他身上耗下去了。万一封储无望,他铤而走险,姨母替他敛过财,也会被牵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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