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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张桓玉没耐心等到岑瑀率兵回还,把自己那匹枣红战马从树上解开,匆匆忙忙驱策向大军操练处。外头风冷,楚折若想回营帐,从地上站起来,拍去衣上灰土间隙,手指就被人突然出手攥住:“你去哪?” 刚要如实答话,楚折若两目轻抬,被少年眼中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后怕,抑或企盼,总之是顷刻摄住,叫他转一转眼瞳,不由调换了将出口言语:“旧主欲行不轨,折若心中愧怍难当,去找好山好水埋骨地,哪天殿下不要我了,也有个归处。” 他说完,自己还低头嘲也似弯挑唇角。他不知李盛澜看清了没有,也无心去细察,便权当作这人懂自己在玩笑,在让他别担心自己还心向李盛渊,且愿如那怀来知县般殉国、也殉刚投转到李盛澜身上的这份忠心。 手指上的力道猝然而松。楚折若心下疑惑,终于抬起头,就把李盛澜迟缓着蹙紧的眉看了个分明:“楚折若,你是不是后悔?” 楚折若微怔,旋即不解:“我后悔什么?” “你觉得自己押错了。”话出口,李盛澜自己先顿上半霎,仿佛琢磨,也好似在回味,随即接上一声意味难明的笑,“你该留在已经摄政的李盛渊身边,而不是陪着我前路不知、生死不知,在边关吹风吃沙子的。” 像是觉得分量不够重,李盛澜思索不过片刻,又极快地补上句,“楚折若,你这次真的选错了。” 夜风腹底贴过满地弯折黄草奔袭而来,在他们之间本就荒芜的地上又抹开道狰狞的痕。火舌纵情舔舐着干柴,偶炸开缕噼啪传入风,融进愈行愈远的长鸣里。 呆立在原地良久,直到被他松开的那只手褪尽温度,冰似的凉了,楚折若才哼笑着把他敛回袖中摩挲搓暖:“殿下错怪了,我哪句有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要走?”李盛澜说,声调里不辨喜怒,“那你怎么……你一下子就猜到李盛渊图谋了,你那样了解他对我的忌惮,你知道我身边真心留下的人不多,为什么要拿这个刺我?” 楚折若下意识想驳,一句“借题发挥”漫上喉舌,低眉却见少年坐在向星空翻卷的烈火边,半张脸被明光映得透亮,也消不下眉眼唇边的一点委屈。楚折若看出来,那是真的委屈,是自己话说得不适宜,是以为自己可以不必委婉献言,结果没到时候。他远不相信自己会舍弃前尘留下,是自己的错。 于是叹一口气,弯身贴近,拿手把他耳廓揉得炽热:“抱歉,我失言了。不走,不逃,就是想回去避避冷风,好吗?” 李盛澜想说“不许”,想说我好难过,我兄长耗费力气把整个北境疆场都设成一场局,就为杀我,好踩着我尸骸上位。你别回去,你别……别现在就回去,就在这里再坐一会儿,陪在我旁边,说一句“没关系,我同你一起应对”。 心念是凛冬的芽,遇见回暖,以为春来,仓促冒出点青茬,又被北风残忍折断,滚落九泉。那些话,李盛澜一任其荡漾肺腑,嘴张开,唇齿轻碰,凑成的字句是,“……好。方湫给你备的药熬好了,在温着,你记得喝。” 刚说完他就后悔,后悔感受到楚折若在他耳垂上最后轻轻一捏,后悔看见他笑着颔首,后悔盯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隐匿在苍茫原野上,后悔身边最后一人也离他远去,徒留没什么温度的火在身前无用地窜着,蹦着。 他回过身,双膝弯折起,两臂和胸膛凑过去,紧紧相拥。自己和自己相拥。 岑瑀率众士卒折回军营,也不过几刻钟之后的事。张桓玉策马跑在前头,玄墨色大氅自肩臂向身后随风招摇翻飞,织银暗纹在火光里流淌向天际。 枣红马前蹄堪堪止住,张桓玉瞬息间从鞍上跃下,气都没喘平便扯上同样刚刚在草地上站稳的岑瑀,径直朝中军营帐奔去:“消息我已经让人传给主将,我们先叫上阿澜,再一同去商量对……” 还没跑出几步,一眼便瞧见了倚在树边,手里盘转着什么东西,似乎好整以暇等他们从此地过,再毫不须犹豫便跟上来的李盛澜。 张桓玉停步,四下打量着,不自觉就问出句:“阿澜,楚先生呢?没和你在一处吗?” “走吧。”李盛澜未答,背脊离开树干,几乎是同时迈步走在他们之前,只留道隐约身形,“去寻主将。” 此夜无月,阴云压境,连风也时喧时寂。李盛澜他们会商讨些什么,把自己闷在营帐里的楚折若不知道,亦不敢知道。他手里攥着李盛澜一件外袍,袍上赭红丝线绣就的芍药灼灼怒放,一朵连一朵,执着黏附在袖口。 将离。当初在敕安巷为他绣补时,每一针落下,这个别称便在自己心头刺上一次。楚折若指腹在尚嫌粗糙的针脚上无知无觉反复蹭过,蹭得花也微烫,真像被春日初阳照过。那时他只知道二人或许最后相见了,楚折若叹口气,哪里能清楚,即便非是如此,也大有顽墙横亘二人间,裂隙遍生,然而推倒不能呢? 他呆坐几息,就着床铺把衣裳仔细叠得齐整。 其实重逢与否有何分别,自己能陪他的时日依旧奢侈,依旧是从列列纷扰间一意孤行偷来方寸。等诸事了结,原本就不该交汇的歧路还有回转余地,因自己而偏离前路的人还有机会迷途知返,留下他在原地目送,看他余生安稳,再葬没苟存七年的这具枯槁形骸。 归根结底,自己追过来,也只为收束一段孽缘。楚折若一样样把李盛澜行军用物理好,收起,指掌按上铺展在行军床上充当行囊那块不知李盛澜从哪扯来的绸布,蓦然抽搐,蜷起。他停下动作,平静异常等它缓解,趁机再度对自己警诫,好好待他。无论如何,是他把自己从沉潭捞起,不问配与不配地执意靠近,分自己一点活气。 手指慢慢柔软舒展下来,只不过比方才冷,指头尖像捏着湖冰。楚折若早习惯,便不予理睬,继续把那些琐碎物什件件替他收进去,系好,系结实。 离京那刻他放下很多东西,到如今自己脚下还轻浮得如在云端。楚折若拾掇罢,靠在一边矮架上低头揉搓起自己手指,默默然笑开来。生时有限,不如就为身上最后那分浊重、那一半与人世牵连的私心讨个成全,也给李盛澜一个成全。 然后真的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李盛澜回来了。 一只手从帘帐缝隙里挤进来,一把把那碍事的东西扯开,三两步趋至刚刚睁开眼睛的楚折若,他才从乍起的动静里回神,仰面捧住他的脸:“怎么这么凉?” 覆上去他才意识到,好像自己掌心比李盛澜的脸还凉。于是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背到身后,落在李盛澜眼睛里面,又是另一种意味。 “我吓到你了?”李盛澜问,语气中竟不无夹杂疏远的冷硬,“还是你不愿意碰我。” 不等楚折若回话,他倒退出营帐,重新用手背慢慢撩开被风催挟得曼舞飘扬的帘,郑重、一步一顿走到他面前,“这样你肯原谅我吗?” 楚折若唇瓣张合,讶异无话半晌,旋即迟缓笑出了声:“殿下贵庚?即便你是跑进来,蹦进来,我哪里就能责怪了呢?” 帐中烛火幽微,楚折若辨不清咫尺对面之人神色,只看见一双些微垂下的眉尾,像雪穿过薄薄帐布,淋他满头,淋得难受,忽而便扑过来猛地扎进自己怀里,撞得楚折若一个趔趄,不防间抱住他埋过来的脑袋:“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把你嘴封起来。” 楚折若仿佛压了全身力气在那只反折着撑住身后矮架的手上,才终于勉强把身形稳住,垂眼对上满盈目前的一大片毛绒绒发顶,不忿使他下决心大逆不道一次,咬牙调笑:“我就说了,你待如何?你要怎么——” 李盛澜说到做到。就像当初和他在琉鹤等人面前演了那样长久的恩爱一样,果真发狠把他双唇封堵。他身上凉,嘴唇却灼得人心火热,灼得楚折若偏头想躲开:“阿澜,阿澜你别……架子要倒了……” 架子倒不了。李盛澜喘息空当分出一只手,用力把那矮架扶得稳当。就这期间他的唇还若有似无地和楚折若唇瓣相蹭,一旦风险消解,重又阖目低头覆压上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愤恨,轻易抽开他腰间已挣扎得松垮的腰带,随手掷地,转而把冰凉的掌贴着他嶙峋脊线一路送上:“一路上百般沉默,我靠近你也躲,我亲你也躲。楚折若,我问你最后一次。” 李盛澜的手寸寸划到肩胛,在楚折若尽力的阻拦和低喘声里停下,双唇也微微同他分开,翕张间暖融相抵,是另种更折磨人的悬而未决,“你想留下承受这一切,还是想走?如果是后者,我现在就让你走,绝不再冒犯。” 含襄 久等了大家,前两天在肝《折蔹》的番外,原本计划昨天更新这篇,没料突然痛经,瘫倒…接下来恢复正常更新!() 身先士卒 3,663字04-21 楚折若下颌半为迫使半为迎合地稍稍扬起来,一呼一吸间踟蹰耸动。原本半闭的眼一经睁开,满当当都是李盛澜不清不楚撞过来的欲望,鼻息在冬夜薄寒间升腾成热雾,几乎蒙住楚折若整个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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