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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费心。”沈盈笑意不改,走近些许,“只恐清莲娇贵,我手拙,不会侍候。” 宫女赔笑,扬起面庞,附耳极轻极快留下句:“殿下有信,在盆底。” 沈盈颔首:“那替本宫回,多谢陛下赏赐。必不致其空死盆中。” 九五之尊 4,081字06-20 其时晚霞聚空,如鸟羽翼,覆袭铺展千里,或许更甚。等回到振玉宫,屏退殿中下人,连邹蕖也不许在侧,沈盈方长舒出一口气斜靠榻沿,一只手抬起来按着额角,一手展开进殿前打碎小巧缸底才取出的那封信,慢悠悠从头开始读。 千瓣莲没有死,沈盈叫宫人搬来个差不多大小的东西,灌上水,把莲花养在里头。她不知这花在她宫里能活多久,毕竟皇帝曾派人算过,振玉宫风水差些,连她明日封后后都要被赶去另处宫室住。但沈盈看完信,扔纸入炭盆,声色未变,心下却觉,莫非自己果真不宜长居于此? 为于大计无碍,李盛渊称,已允沈府夫人、老妇人入宫探看。自今夜始,就住振玉宫。后日天明前,任何人不得擅离紫禁。 她同样派人去李盛渊处问,怎么,瑞王殿下如今是势在必得,再不必顾沈家颜面,还是嫌她人微势薄,多少日的援手尽不合心意,要从头清算了? 过不了半个时辰,晚膳后,瑞王遣人回,自有打算,毋须忧心。倘使诸事顺遂,自有解释。连同当初截杀成事与否一同解释。 …… 皇帝长久卧病,力难从心。封后典仪策办大小事,均被其付予李盛渊过问。 李盛渊在封后大典当日给众人的当头棒喝,便是去正使、改由自己亲为替贤妃行册封礼,并清删使臣赴沈府册立一节。 此举从前从未有人自他口中听见过风声,因而令阖宫上下措手不及。正使没了身份,进退维谷跟在册封仪队之中。一抬头,打眼见一老妪由位官夫人搀着,皆在振玉宫中肃然静候,向身边人低声打听,知晓那竟是沈府老太君同夫人,更是脚下虚软,几乎跌身撞地,一步都不愿跟身前这位瑞王殿下一同踏出去了。 上下震荡,朝臣中亦多有闻言者,只是未有敢上告天听之人。由是,皇帝万事不知瘫坐奉天殿龙椅之际,李盛渊正顶着底下众人或讶或疑眼光,状若无知往沈夫人走近:“典仪大事,恐沈夫人不应阻拦吧。” “殿下言重。”沈老夫人立身如山,姿态端方站于殿门旁几寸,不拦不让,“臣妇不曾言阻。臣妇仅有一问,斗胆请释。” 李盛渊笑道:“老夫人,眼下不是闲谈之时。” “臣妇只想借问,”沈老夫人不睬,兀自续上前言,“是否日起月落,沈家便是草尖露云后星,随时可被晴日蒸融?” 李盛渊不答,带人绕开她们便欲往殿内走。老夫人亦未阻挠,她只冥顽直身站在殿前,垂目自底下不知凡几的朝臣宫人面上一一掠过,向沈夫人道,“我们出宫。” “母亲,宫门守卫太重,”沈夫人低低在她耳边道,“阿博原本应在其中的,都被调往他所。” 她口中阿博是为沈博,沈盈堂弟,向任锦衣卫指挥佥事。他调离午门一事,沈家人也是在今晨才收到消息。沈老夫人敛目沉寂半晌,至于殿内赞礼官高唱,至于臣僚几拜,都成泼天沧浪,倾斜下来之前,便被探伸出来的高翘檐角遮拦其外,不沾殿外众人任何一滴。 “今日正午之前,”沈老夫人睁开眼,单薄的唇抿上一抿,“我要出宫。” 皇后冠服沉重,坠在沈盈身上,压得她起身时不由迟滞。她像不在意,一双目笑盈盈流转,直直投往李盛渊。她手中接过女官捧来的册宝,目光定于李盛渊身。赞礼官唱皇后还礼,她委身下去,依旧执着看着李盛渊。 此时李盛渊倒不笑了,满室只剩一位新后欣喜形于色。吊诡情状不免叫身边人胆寒,赞礼官又不敢清嗓,开口宣此节礼成之时,喉间难抑地抖,声甩出来也颤巍巍。沈盈听了,更想发笑。于是她也当真笑出声,两声笑罢,万籁俱寂。 “唱什么礼,有什么好唱礼的?”她转向赞礼官,徐缓走近了,手悬在他冠冕边,“要本宫教你?左右册宝已经在手,本宫将它安置在龙亭,你就说,礼成,再去奉天殿找陛下——” 她长甲轻弹,赞礼官的冠帽便歪下去。他慌里慌张伸手去扶,头刚低下来,乍听沈盈已经迈步离去,再度扬声:“这就算完了。瑞王殿下,您说是不是?” 李盛渊双唇动了动,镇静以应:“礼不可缺。” “礼不可缺,那殿下现身于此,又该怎样称谓?” 沈盈叉手站在他几步开外,始终是那副庄重模样,话出口却字字千钧,“诚可谓,礼坏乐崩。” 良久,满殿阒寂。赞礼官借着低下去理帽的脑袋趁机再也没抬起来,他周遭的人更是低眉垂目莫敢有分毫声息。这就更衬李盛渊下颌扬得高,且是愈来愈高,简直欲俯瞰面前人:“娘娘慎言。今朝代为传命,不过因战事方歇,尽力省俭。” “省俭到本宫身上来。”沈盈嗡地低笑,语句轻飘飘听不真切,除李盛渊外也无人敢细听,“时候总不必省俭。今日本宫就在振玉宫中与殿下同候,看是陛下先传谕催促,抑或者……” 她又看向赞礼官,神色转而不耐,疾步走过去,把他冠冕彻底揪下来,随手抛在角落,“是本宫没说清楚?本宫走不开,要一人去奉天殿通传,就说典仪遇阻,不得不休止。快去!” 赞礼官不敢怠慢,“是”“是”地应下许多声,紧接着迈步向殿门,忽被李盛渊招来数人拦于阶前:“典仪未尽,本王下令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振玉宫。” 欲哭无泪,前后无路。典礼官几乎把脸埋进自己前胸,看地面砖纹道道,瑟瑟称“是”“是”。 沈盈站在原处未动,只是笑意逐渐敛转淡薄:“本宫还未将猜测讲明,殿下这就迫不及待要坦诚自己别有所图,故将所有人耽搁于此?” “娘娘多心。” 此时开颜者反成李盛渊。他转脸,隔人群向振玉宫外朱红宫道一望,又看回沈盈,“除确保典仪进行如常,本王绝无他求。不过,倒真该提醒娘娘一句,时辰不早。” 他们对峙无果,赞礼官唯有砰的一声跪下去,跪在自己冠冕前。只有一拳之距,伸手可触,他敢掀眼觊觎,但他不敢捡。一旦看见,满心满脑都是,耻辱,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叫天家蒙羞。也就不再敢思虑捡冠冕的事了。 他开始默念着,皇后册宝是送出去,算贤妃正式得了皇后名头了,可是他呢? 那字眼在眼前走笔倾墨似的赞礼官浑身止不住地惊颤。倘若皇帝知情,他一定是会知情的。使臣没了,正副的都没了。但凡出事,李盛渊别论,他是第一可拖下去责罚示众之人。 就因为他的冠冕掉落,因为李盛渊和贤妃不许典仪按陈规走。然而就是冠冕也非他自己弹掉,怎么就走到死地? 赞礼官不明白,任他额头触地、被地砖磨得冰冷痒痛了也不明白。他把脸抬起几分,就见贤妃不知何时走回层叠帘幕之后,背身向殿中众拥群簇的李盛渊,二人都似再无打算。 他忽然把头高仰,外头映到自己面上的日光愈刺目,愈叫他觉得贤妃说得不无道理。 如果满殿敛声屏息的人里,站出来个敢冲出人群赶往奉天殿通传的,如果皇帝也在焦心,想知晓为何这样久了,振玉宫始终没有动静。 那么最初一个走进奉天殿,在皇帝面前陈情者,说不定就能被体谅,被说“将功折过”,得九五之尊庇护。谁还怕瑞王同贤妃? 没有犹豫的道理。赞礼官抓起自己冠冕,顷刻起身,从所有人臂侧肩旁受了惊的虫般窜出去,跃出去,跃过李盛渊身旁侍从,奔向振玉宫门前。宫门前有沈府夫人和老夫人,他横冲直撞着跨步,迎面同一人相撞。那人捂着自己肩膀步步倒退,猝尔,桃木杖坠地,有人不高不低惊叫一声,有人似乎倒下去,倒进谁膝头。 甚至李盛渊的人来不及拦,赞礼官抬眼瞧,是沈府老夫人摔倒在沈夫人怀中,捂着胸口抽气。赞礼官高喊:“来人!” 宫门口李盛渊的守卫动了,或是至少侧目,来探沈老夫人情状。李盛渊也从殿中走出,走得慢,仿佛自信局势尽在掌握。 赞礼官不知这是意外,抑或老夫人斟酌良久的不谋而合。他借乱起来的人群遮掩,躲开身侧即将刺过来、落下来、不知被何者佩戴在身的刀剑,迈过门槛,迈上宫道,让振玉宫门外晨光浸透满身,身上竟然也真觉出潮湿来—— 整背整臂整手,都是冷汗。 一路上有多少宫人唤他、拦他,欲问他发生何事,他记不清,也从没去理。他只是埋头狂奔,等跑到奉天殿附近,眼光略略扫到一人,定睛再看,像是郑兴年,两膝一软,直直跪下去。剧痛和脚步一同传上按在地砖的指掌,赞礼官看也不看,高声道:“臣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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