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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说矮,实也有一人高。疑惑之下副将转过脑袋,往墙头上扫了眼,先投入目底的是火炮,有几颗已经落进墙后猎猎高燃。四起的火舌中,还有正对着飞来火炮的一道身影,踩住墙顶,跃出墙身,翻滚着将要坠地之际,额顶离弹丸不过毫厘。 下一刻就要血肉横飞,副将闭上了眼。 弹丸如期炸开,矮墙整道塌入火海。石砖块叠一块地砸下去,响动直延到脚底。副将睁开眼,方才还线明面清的那块地被尘烟笼罩,烟穹下唯独可见垒堆高耸,石块下再无声息。 “岑瑀——!” 披着甲胄的人挤开自己肩膀,一头扎出去。副将伸出手要拦,紧接着第二,第三,数人随张桓玉绕到火铳先锋之前,往漫溯的浓烟里冲。副将骂一句什么,朝身边的人招了招手,跟着动身上前。 石块太沉,底下纵有惨叫隐隐约约从缝隙里飘上来,站在上面的也有心无力,两只手捞住灰石的边,先被蹭动的是手上肤,刮得血淋淋,堆到掌心,又沾到石块嶙峋碎角,把整片蹭上去的衣衫都浸红。 张桓玉不管。矮墙后很快有疾蹄迈近,匈奴王旗还在半空里招摇。弯刀劈下来,张桓玉身边士卒两手握剑相抵。来人骑着马,胳膊上使力不小,士卒两臂都被压得曲成菱角,刀尖险险悬在他鼻尖上。张桓玉抬头看一眼,砖块被挪得更快,手心被灰土染脏了,血迹已全然看不出,与脏污凝成小团,黏连于皮肉间。 另一士卒扑过来,以刀身将匈奴横刀挡回。他二人一前一后,将那高骑马上的匈奴人步步逼退。张桓玉四下里霎时一空,好像吸气都顺畅些,他也抓紧深嗅进一鼻腔的飞灰,埋身下去与另名两手空空的士卒共同搬起脚前更沉的那块石。 他把石丢开时问士卒,你的刀呢? “和小侯爷的扔在一处,我……”手上不停,士卒怯缩向张桓玉身后递去一眼,“我哥哥被压在底下,小侯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张桓玉看见他皮开肉绽的手,掌纹里卡进几粒石子,随动作越陷越深,而此人面色不变,未褪的窘迫与凝重光亮交萦,内蓄欲眼。张桓玉静默着转回目光,扣住一块更沉的石,两臂抻得笔直,朱红鲜明地自脖根冲上面庞。张桓玉咬住后牙,仰着脑袋往外拉扯两臂。 闷哼响起来的时候,张桓玉把右肩扭往一边,紧接着胳膊也甩出去,手中骤然松劲。石块砸倒了仅留的窄窄一层仍能竖直的墙,又几块青石连绵着塌到地上。墙后汉军停步,慢慢后撤尺许,随即跃身跨过去,重新迎上匈奴人挥舞在空里的刀剑。 “救……” 格外低微的哀鸣,好似自地底泛上来,又像是某人胸膛被自己双脚碾住,震动让两条本便不稳的腿愈加乏软。张桓玉连忙从石堆上爬下来,凑脸过去往缝隙中送目:“谁?你在哪?还能动吗?” 没有回应,只有胜似耳中幻响的痛呻,细长拉扯开一道线,牵于张桓玉与石罅之间。他果断抬了头,复又拿手掰住面前这方石块后缘,短促吸了口使小腹都腾鼓的气,猛然往后拉向自己。 石块压上靴子侧边,从凹凸不平的靴跟上滑下去,依旧有小寸的底被石头揪住。张桓玉使劲甩腿,想将靴子扯出来,裤腿都被晃得像张满的帆。汗粒滚过鬓边,张桓玉听到有人扑在自己身前,哭叫着扒开碎石,上身往那仅仅拳头大的孔洞里探:“哥,哥,你没事吧,我救你出来,你等着,我马上就能救你出来!” 眼角余光一瞥,张桓玉所有动作都徐徐而止。他不知道自己该宽慰还是该懊恼了,譬如,为什么岑瑀就不能被埋在这样显眼的地方,他身上盖着的青石,会比此人所经历过的更难挨也说不定。 心沉下去,张桓玉使劲一抽,靴跟裂开指宽的隙,靠粗麻线勉强牵连,但总算是可以动。他跟着走上前,与士卒一同把压在他兄长身上的石砾用掌沿刮开。灰尘哗啦往石洞中掉,把他兄长面容全部掩埋。士卒着慌地站起来,跑到方才扔刀地,把张桓玉的刀连同自己的一道抱回,也不顾分辨,随手递了把给张桓玉,握住自己手中那柄便扎进石缝,三捣两捣仿佛若寻到着力点,一只腿使劲蹬住地,而后往侧边歪斜过去。 巨石在两面刀刃的扳撬里翘起些许,日光从青石底落进来,已经能够把底下所埋之人身形看得真切。那士卒瞄一眼张桓玉手中刀,又看了看他皱成一团的脸,两手往下攥了攥,重新使力,把石头撬得离地更远,也更抖,悬在洞隙顶,掉下去,或许什么希望都再看不见。 一根长棍伸到石底,棍尾抵住洞穴里湿黏的泥,倏地往下压动,石块又被撬起几分。张桓玉眯着眼侧目去瞧,待把身边人面容认出,没压住声,惊呼一下便从嘴里冒出:“沈博?!锦衣卫不都被扣下来了,你怎么来的这儿?” 来人咧着唇笑,手中长枪在臂中靠着,压弯成弧。石块吱呜地嘶鸣,沈博颈上筋线道道顶突皮肉,还不忘挣着气道:“我姓沈,我堂姐主持着宫里,我还帮过你娘。谁敢把我抓去天牢,啊?小侯爷,你——敢吗?” 咣的一阵乱响,石块从沈博与士卒之间掀出去,沿着堆叠灰土掉到地上,砸出好大一处凹坑。三人皆是气喘吁吁,张桓玉涨红着脸扶住膝盖平复,就听见旁边士卒一跃而下,站到他兄长之旁,环肩将人上半身从地上揽起几寸:“哥,你醒醒,说句话啊!” “他被压得太久,喘不上气。”沈博拿枪支住地,把头抬起三分,“多喊两人过来,把他架出去,反正我是没力气了。” 士卒恍然,叫喊着救命,不多时即有一人停到石堆边上,拉过他兄长两只胳膊,搭上自己后脖颈。躺着的人被抬离地面数寸,张桓玉蓦地睁大眼,扬手在眼角使劲揉两把,终于发觉,全然不是幻觉。他方才看见那士卒的兄长瘦高,长影渐渐退出洞穴,底下被日色映过,分明还压着层衣衫。起先张桓玉以为是混乱里谁的外衣被挑下来,落到地上,此刻方肯确地看出,沙土在随一下一下的胀跌滚落,其下覆蔽着的,绝不止是单薄一层衣衫。 “底、底下还有人,”张桓玉往前迈出半步,前脚踏上洞口边缘,顿了顿,又收回来,“岑瑀……岑瑀,岑瑀好像在下面。” 他话音低,又吐得直愣愣,像吓出来的呢喃,并不闻任何焦急。沈博睨他半霎,握住自己右边肩颈揉了揉,转身欲走:“行了,应该也没什么了。小侯爷,你们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来着?” 良久不闻回音。沈博诧异回首,却见方才还戳在乱石里的张桓玉从他眼前飞快闪过,闪入塌陷出那口并不稳固的石洞,弯了身就用空荡两手往下刨。沈博张了张口,举目四望,神机营将士已在周围列阵,火铳举起来,层层叠叠对准的都是他们方位。 “你疯了,不要命了?!”沈博反应过来,顷刻跑过去拉住张桓玉臂弯,把他往回扯,“明知道火铳还要再放一轮,不快走等着送死吗?!” “岑瑀,岑瑀……”张桓玉把他推开,重又埋身下去挖开一层的沙,“他说要等我的,他在等我……我得找到他,我答应过的……” 尘灰抛出来,被风卷一卷,掠出废墟堆出的尖角。沈博踉跄两步,撇了撇嘴又踏过去:“就算能找到,埋这么久也早咽气了!张桓玉,你难道想给他殉葬?” 扒石的手滞住,额际几缕散乱的发垂下来,与风、与沙同样地波折飞旋,被鼻尖的汗粘住,留下来。 “殉葬……”他喃喃,继而又低下头自顾自地掘,“他活不、活不下来的话,我陪着他,也不错。” 沈博怔然,半晌冷笑出声,拽着人臂弯往外拉:“你当自己是他的谁,还要殉葬,你死了,偌大侯府靠谁来撑?你娘指着谁养老送终?” 这次沈博并未想到的是,张桓玉没再反抗,顺着他手劲须臾便将脸转过来,脸上木木呆呆挂着两行泪。靴底一片崎岖,沈博差点错步摔下去。他低着头慌忙稳住,再看往张桓玉之前,唇际噙着的讽意也敛了七八,“行了,你没听见他们已经装好弹丸?再拖下去,连我都要陪你们谁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张桓玉垂下脸,拿袖子随便抹过两把,“明明就还有人在底下啊……” 他脸不干净,再抹多少把都只能把袖口也蹭得漆黑油亮。越是如此张桓玉越要继续擦,擦得手背也被浸湿大团,指缝里清流小河淌水似地弯过去。抓在他胳膊上的五指一点一点松开,沈博迈开两三步,低头思索一刹,又走过来:“沙场便是如此。匈奴只不过暂时却步,我们不放火铳,他们从隐蔽处忽然冲出来,我们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张桓玉掀眼予他一瞥,并不答话。沈博把铁盔下散乱的那绺发塞回去,接着道,“我以为北境走过一趟,你能明白这些。罢了,明白做什么呢。我只问你最后一遍,要还是想留在这儿,不会有人帮你。” 几息之前,沈博喊得急切,什么号令什么击柝之音,张桓玉充耳难闻。胸腔里悬着的那道名姓坠进河底,他眼里耳中都空辽无物的这半晌,反倒把什么都究察得清楚。太清楚,他甚至听见引信上猝尔燃起的火星往前跑,听见有几根上焰尖跳两跳,熄下去,又要重新取火再点。张桓玉知道沈博不会等到他真正下定决断的那一刻,于是歪起下颌,把手往前推出去:“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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