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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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桓玉合上双唇,泪也跟着抿入口中。他仰起脸,迎上苏夫人不解那双瞳,“娘,有什么意义啊?”  最后张桓玉还是追了出去,穿着自己都没见过、苏夫人新为他备的一双屐,外衫披一半挂一半,右边肩头随他跑动在回廊里鸟翅般前后晃动。他绕进前厅,膳厅,后院所有可能藏人的屋室他都跑了个遍,连自己不常去的书房都找过,左肩上外衫滑落在臂弯里时,张桓玉面对空无一人厅堂蹲下身,脑袋埋进自己叠于双膝的胳膊,肩头抖得厉害。不多时,跟过来的所有下人都听见,小侯爷一个人躲在房里哭。  他没出府找,虽然他知道,自己只要出府,大概是能够轻易把人寻到的。可他不知见了面该对岑瑀说什么,我刚醒过来、最虚弱最害怕的时候,你为什么连面也不肯见,转身转得那么狠心?  这太无理取闹了,而且何必问呢?身处的这座偌大侯府就是应答,侯府里没有因张桓玉留步的岑瑀。  于是张桓玉回了卧房,在苏夫人哄劝中乖乖服药、乖乖用饭。苏夫人夜里又在他床边守了整夜,第二日张桓玉下床见的最初两位故人,是李盛澜同楚折若。  他带来一纸诏书,出自当今太后之手。追封已故定远侯、加封张桓玉,这些话写在纸面寥寥几行,张桓玉却不知道读起来居然这样的惹人心焦。好不容易维持过行礼姿态接下诏令,苏夫人离了前厅去张罗午膳,张桓玉两步蹿出去抓住李盛澜的手:“阿澜,你有没有见到岑瑀?他怎么样,他在石砖底下压了那么久,会不会也伤得很重?”  苏夫人还没走远,张桓玉也把声压得极低,连楚折若也一头雾水,不知其所谓。李盛澜转头看一眼站在身旁的他,笑了下,回首向张桓玉:“小侯爷,你是想让我告诉你他好得很,还是伤到不能下榻,故而没能跟我们一起来找你?”  张桓玉语塞。未几,他把李盛澜的手狠狠甩开:“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才不要问了。”  身前两人交换过目色,又是好一番掩唇窃笑。张桓玉两边交换着瞪过去,对谁也无效,终只能转身把步踩得震响,袖尾往上振了振,冷哼着坐到位上。  “安心,岑将军没什么大碍。”楚折若从后头绕至他对面坐下,把腰间一枚香囊解在手里,“这是方医师离京之前留下的,说有镇痛之效。她走时顺道去岑府瞧了趟,想把这个给岑将军,岑将军没收。”  “为什么不收?”张桓玉抓住桌沿,往前探身,“须得镇痛,那就是岑瑀也受了伤,他为什么不收?他到底伤势怎样,方医师怎么说?”  “方医师没法说,”李盛澜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刚拉开椅子还没沾座,肩膀已经往楚折若靠过去,“因为方医师只能比划。”  张桓玉一愣,旋即拧眉,把他面前茶瓯拢过来:“你别喝了,渴着吧。”  “这有什么,我喝折若的。”李盛澜面色未变,接过楚折若手里香囊,半递不递地拿在手里掂量,“都是极好的药材,是方医师从峨眉带来的,天下间只此一份。这话是岑瑀自己说的,后来方医师写信回来告诉我们,岑瑀当面就把香囊推回来,说自己不配用,小侯爷伤得重,他才最应该用。”  说是这样说,李盛澜五指往内收拢,任张桓玉如何地寻机想去抢,都没有白白放手的迹象。张桓玉几乎能想见岑瑀说那些话时神情如何,姿态如何,不过同他前一日那般空坐榻间,一面陈词一面还要弯腰咳两声。想得太多,张桓玉便觉烦躁,猛地伸手拽住香囊系绳:“那就是给我的了,你还拿着做什么?”  “别急呀小侯爷,”李盛澜攥住囊身,轻而易举就把它拽回到自己胸前,张桓玉手里细线顿时被抻得笔直,“我又没说不给,也知道你把它拿去是想做什么。但是,有个条件。”  当夜无月。阴云厚重自天穹覆压而下,远望之蒸屉也似,要将重峦包在里头。  侯府上下皆习武,院墙便也建得不高。苏夫人说是要入宫与太后议事,想来好一番促膝长谈,到亥时仍不得归,只留正房里明灯一盏,光色自窗纱边角聚拢到牡丹纹绣之中,添色增彩地潜藏一霎,又炸开灯花,蔓延过四框。  框中映出道蜷缩的影,晃晃悠悠悬于正中,转瞬被另一道横乌吞吃。从小乖巧,至少在苏夫人看来是乖巧异常的张桓玉,方经历过平生第一次翻墙离家,不甚熟练,加之身上带伤,落地时脚腕不稳,险些歪折。  他伸展开两臂稳住,看看地,又看看天,缓自舒出口气。胸口鼓出块痕,他拿手按过,拔足便往窄巷外疾奔。  终究是数度率兵趁夜行军的人,张桓玉心中再如何忐忑,眼前路是明晰的,脚下地砖硬实到有些硌。这段路张桓玉行过无数次,如今一旦踏上便只顾往前,往前。直到衣襟里东西仿佛和皮肉长在同处,举目四望,竟还寻不见心念中的匾额,张桓玉急了,忙停下步。  这条路他的确走过无数次。张桓玉在心内骂自己一句,可是怎么会忘呢?那几次都是在北征之前,且大多策马乘车,哪有眼下这种狼狈时候。  战事方歇,京中街巷还似沉眠,民舍酒肆皆熄灯灭烛,宽旷长街除张桓玉外无一行人。他倚墙等了等,等不来人影,只得动身上路,沿街边一户户找过去。  倏尔一道明光映彻张桓玉面前高墙,他呆住,转头往天边送目。惊雷之声摄摄魄,张桓玉手指抖了抖,忙举足狂奔。不等他跑出多远,连着三阵响雷劈开,觉出自己鼻尖被一点湿砸得冰凉之际,张桓玉再想找屋檐躲,早已经来不及。  他算不清自己两边肩头被淋透用了多久,却很清楚两手抱住脑袋、拼命往顶上搭了木板的小巷跑时,怀里鼓囊囊的感觉消退得很清楚。张桓玉呆站在原处,眨了两下眼眨掉睫上雨珠,低着头四下探寻那抹踪迹。  怎么也找不到,就像他找不到“岑府”二字。顶在发顶的手掌也无力松开,张桓玉膝弯软下去,整个人徐缓被缩成圆顿的一团,蹲身在烟云雨幕里。  “桓玉?”  水滴前仆后继砸到膝头,琳琅如小时候拨弄过的串珠,不顾命地相撞起来,总是要遮掉苏夫人的唤。当下张桓玉也只以为天地里剩雨丝风片还有残声,余下尽是自己臆想,就要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雨势乍收,可天还晦暗。他讶然,仰头便见一片浑圆的蓬,定睛再瞧,是伞,伞下绘着游鱼,游鱼下有人静立,束袖收得利落。  香囊丢了,这事本身在眼前人长久的凝望中突然沉成滚石,山头上倾塌落下,无防备碾过肺腑。张桓玉抬手抹掉脸上雨珠,抹不净,又抹一下,这次连视线都晕得模糊不清。  “岑瑀,”两帘珠串猝尔崩断,混杂着钻入襟口,激得张桓玉禁不住地抖,“你王八蛋!”  岑府不大,或许因着不大,故而暖和。岑老夫人畏寒,也畏他人寒,张桓玉已经层复一层地裹着外衣坐到榻上了,又亲手端来盆热水:“孩子,泡泡手吧,暖和。”  老夫人言语不多,唇畔却时刻挂着笑。张桓玉忙不迭把木盆接过来,放到面前矮架上:“多谢夫人,我自己来就好。”  岑老夫人点点头,两手拄拐,躬着腰转身往座位上走。岑瑀匆忙去扶,把娘亲安置在圈椅上坐好,又小跑着赶回张桓玉面前:“怎么样,还冷吗?”  “早不冷了。”  张桓玉咬着唇摇头,目光不慎与岑瑀相触,立刻低下眸不去看他。静默几息,岑瑀肩头微动,指头尖试探着伸出去,在张桓玉手背上轻碰:“我已经找人去备车了。一会儿等水烧开,我给你把汤壶灌上就走,别让老夫人担心,嗯?”  脚下炭盆噼啪炸开一声,火星溅出很远,落到盆沿,顷刻成死灰。张桓玉往回缩了缩脚,盯着自己手背沉吟良久,忽然抬起头:“岑瑀,你是不是非赶我走不可?”  他声不小,桌对面的岑老夫人听见了,面带问询地看过来。岑瑀慌乱转头朝老夫人一笑,又转回来,扶着双膝弯身凑近:“嘘,我娘不知道我们的事,我——”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又是一行泪从眼尾滑落,张桓玉干脆没去管,硬生生扬目盯住岑瑀,声却依言压低三分,“我娘都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娘?”  他鼻尖都憋得通红,拿手拧着揉了揉,放下来又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我背着我娘跑出来,回去一定有场骂要挨的。而且我本来是想把香囊送回给你,就为这事我还答应阿澜劝我娘入宫觐见太后,告诉他我们家心向太后,不会背叛她。可是我连香囊都能弄丢,岑瑀,你这样让我不敢回去了。我要怎么办啊。”  咬着牙说完后几句,将将披上的新衫又被清泪浸湿。张桓玉把脸一撇,鼻间不期就迎上满身的岑瑀气味。是啊,自己裹的都是岑瑀衣物,张桓玉愣住,蓦地从盈盈不散的清苦香灰气里扭头,把脸甩往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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