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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我还敢信谁?我从我爹手里接过庆云班,让它红火多少载,瑞、怡王府间几道辗转,我从没被人拒之门外。这种本事要不是我,你还能从谁身上寻见?” “说得跟唱曲儿似的。那你怎么瘫在这里呢?” “……要不是,要不是当初动了念,被人拖住,骗去,灌下一碗药,那碗药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啦……可是我绝不作假,对着你们孩子,我定不会说假话的。我开春还跟着怡王上山,看见他拉着他那相好,给……给谁的墓,给那座墓烧纸钱,说话,我躲在他们后头,他们始终没察觉。” “又说疯话了。哈哈哈,怡王相好是个男的,姓楚?你不会就姓楚吧,你成晚想着,你能躺在怡王枕边,给他剪烛端茶,伺候他换衣裳……” “就是,赶明儿我也改名换姓弹琴去。要真是像这疯子说的这样,我也能被亲王带回府里吃穿不愁。” “我——我不姓——楚!!我姓——姓——” “别嚷那么大声,被我娘瞧见我就揍你!” “死疯子,就疯话还能扯一两句,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哼。” “——我记得,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听见怡王说,他要找人。如后都要找,要是找不着活的,就把尸首搬过来和谁埋在一处。他,他说要找什么人来着,他说要,要和一个人埋在一起,那个人是……那个人是……” “嘁,走了走了,没意思。看他这样,也不剩几天好活了。” “……” “……那个人是,是乘鹤而来的,落在西山,坐在夕日之下。” “他是……他是……” “……” 番外五·折花门前剧 3,482字前天 京城这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又急,飒飒东风卷雪打上门楣,李盛澜跳起来,指头在薄雪层边缘划出四道印子,收回到眼底下看,指甲底下透出日晕一样的红,而指腹上黑灰融了雪水,缓慢化开渗出指缝,肮脏得恼人。 李盛澜皱了皱眉心,掏帕把手上污渍擦干净,边往庭中迈步边唤宫人来重拭门楣。隆冬文华殿停学一日,贤妃知道了,怕李盛澜优哉游哉惹是生非,派给他两样活计。一样是若雪今日可止便除雪,一样是监看宫人是否怠惰,要确保振玉宫内外各隅洒扫务净、不染纤尘才好。 可是雪落了还落,片片堆叠成松散棉絮。与宫人擦肩之际,李盛澜抬靴扬开前头地上及踝积雪,半启唇,叹声触过眼睫,盈萦成白雾。分明是消遣他,雪这么大,只要有一刻不停,根本不可能冒寒举足把每处地界都瞧过,重新擦过,等新的一层雪落下来,化成水,拍胸保证缝隙里滚到地上的清流不会粘附来尘土,蔓延至原本的洁净所。 更何况宫人根本就不听他驱使,肯敷敷衍衍把门楣后头积尘扫下来的就那么一个。李盛澜走到庭院尽头,充目是雪后更艳的朱墙,他停上半刻,蓦然伸手正了正自己头上幔笠,低眉往宫道上跑去。 横竖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他李盛澜不干了。大不了掌心里挨顿戒尺,于他而言也是惯常了的事。 没有守卫拦他,因着皇帝早有言“随他去”。但李盛澜还是凭借平素偷溜出宫的经验七拐八绕,尽量避人而行。等顺利出宫,已是三炷香之后了。 穿城门、过街巷,车马逐渐稠密,说笑语谈亦贴着李盛澜的耳边过,真切得不敢置信。李盛澜抬起头,目色穿过眼前傍墙耸立的高树枯枝,缝隙里瞧见有只泥巴草枝糊的窠巢卡在枝杈之间,覆了巴掌厚的一层白雪。巢穴底下死寂,李盛澜用手背顶住袖尾在腮边蹭了蹭,扫去叫他发痒的几片雪,想,不知鸟雀是早已飞走了呢,还是不幸罹难。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李盛澜十二岁那年就明白的,如今过去两载,又知,重雪之下全无善秀。 “阿澜,阿澜!” 墙后拖长了尾调的唤传过来。李盛澜稍稍侧目,便见不远处一道披了白裘的影飘飘荡荡跑过来。他以袖遮眼,借此挡风,等跑到李盛澜跟前了才把胳膊放下,紧接着擒了李盛澜两只手在掌中,“你傻啦?这个天偷跑出来不说还一直站在外头,要不是下人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这儿!做什么,想把自己冻成痴呆啊?” “本也不是特意来寻你,还打算你若没察觉,我就自个儿走了。”李盛澜抽回一只手,在张桓玉臂膊边上轻拍,“你跟伯母说过你要出门了吗?” “下人当着我娘的面说你到了门口的,我娘当然猜到咱俩不可能安生待在府里,我说找几个家丁跟着她才允我出府的。”张桓玉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平日里一开幕人人都挤去听曲的,下大雪正好人少。怎样,要不要去逛逛?” 李盛澜低头思忖少息,被张桓玉反手攥住指掌:“行了我知道你肯定想听,跟我走吧。” 那地界不远,是湖畔一处青檐白壁的宅院。宅院门前挂两盏未明的灯笼,摇曳间露出匾额中“濯缨堂”三字。侧边貌似还有两行小字,李盛澜没来得及看,仰着脑袋便被张桓玉扯进门后。院里皑雪未扫,一步一印迈得沉重,张桓玉干脆弃了抬脚又落,两靴交错擦着趋往主院。李盛澜瞧见了,也跟着学,等二人靴尖碰上阶石,回头望去是贯穿窄院的四条痕,均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没几个人,”张桓玉探头探脑往里一瞥,“这台子不高,底下坐着好像更合当。” “前头几张桌都被人占去了,坐他们后头也是看脑袋的。”李盛澜摇摇头,“还是要个雅间,别让你家下人进来,我们小酌两杯。” 张桓玉回过头,瞳中雪光澄明:“还是你有主意!” 平日里再如何纵着张桓玉跟他玩闹,苏夫人也极少应允二人饮酒。李盛澜想着,左右只要少喝,浅啜两口,总不至于被人扛回宫里。于是乎跑堂端上一壶温热的金桔酿,配两碟酥油泡螺,底下是红莲得意挑指:“不动念,临了那着棋儿,谁教你下”,窗台里二人一口酥一杯酒饮得尽兴。身上热起来,张桓玉朦胧里眯起眼,外衣拉下一半,靠窗侧身倚墙,随了底下人物儿的唱轻声哼哼。厅堂里的风灌进来,李盛澜有些晕了,撑住前额朝张桓玉招手:“你回来,叫底下人看见你那副醉样,还想不想回家了?” “看不着,看着了我就跟我娘说是你灌的。”张桓玉把另边肩头挂的外衫也扯落几寸,拿手背在颊上翻来覆去地贴,“是不是点心里也有酒,我怎么感觉这么晃呢……” 李盛澜懒得同他瞎扯,最后一口酥油泡螺塞进嘴里,他把两臂叠成矮峦,侧脸压上去,咧嘴笑着看往窗边:“衣裳都脱不明白。桓玉,你说你傻成这样,伯母为什么就那么疼你呢?” “废话。我、我是我娘亲儿子,我娘不疼我疼谁。”张桓玉低下眉眼,疾步走到桌前扬手一拍,先把李盛澜震醒三分,堪堪抬首望来,旋即高深莫测一笑,端酒一饮而尽。 “而且家里哪件事用得着我管啊,我就算傻又怎么了,我爹娘什么都不让我碰,也真是……” 张桓玉对着青瓷杯上桂叶刻纹凝目半晌,忽而把它砸到桌上,“不、不对,我哪里傻了?阿澜你张口就说人坏话!” 李盛澜“嘁”了声,把脸别进小臂里藏着:“是,你不傻,我傻。反正我傻不傻的也没人在意,他们眼里我也不过一个疯子,废物。” 桌对面的张桓玉张了张口,要说些什么,腰腿一沉,先坠在凳上,两只手拉住李盛澜胳膊,往自己身前划出几寸:“没事儿啊,我回去把我娘做的云片糕分给,分给……” 话没完,人先闭上了眼,就剩条缝,缝里翻着隐约的白。李盛澜拿两指拨了拨,撑不开,所幸甩手起身,把自己凳子搬到了窗边,胳膊支在雕花窗棂,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台上两角咿咿呀呀唱完,晃着衣尾飘下戏台。几个杂工把桌凳鼓架抬在台前之时,李盛澜已然阖了眼睛,下颌一点一点,半梦半醒。 他看见一只鸟,素洁的,头顶小搓玄羽在风里蹦跳而来,搔过他鼻尖。李盛澜蹙眉,不耐拿手挥开,却见有另一只手,白净里透出绯色,抢在李盛澜之前,把那小鸟儿捧进掌中。李盛澜惑然不解,却听那人在笑,笑得李盛澜心焦。他拿手去拽,去碰,最后竟半分实物也触不到。 “你别把它压伤了,”那人笑说,“醉倒就为非作歹。下次再找成华给你支银子买酒喝,你看我批不批。” 李盛澜赧红了脸,他想自己什么时候用得着别人给他批银钱,什么时候饮酒还要看别人脸色。可是他扶住自己滚烫的额,脑中如翻江倒海,偏生寻不出任何的不忿来。 好像自己本就该和谁商议着过日子,本就该事事都同谁交代清楚了,才算真正安心。 被训也安心。 李盛澜摸见自己挑动的唇角,僵了僵,放下手想要起身。他记得自己手边就是窗棂的,一落指,却听见欻的乱响,铮然如箭离弦,长弓紧绷,下一刻要弹回李盛澜鼻尖,把他振出十里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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