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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旺立在原地,直望着他们背影走远,拐过墙角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怒色尽退,反倒添了几分阴鸷。
他扭头朝库房里喝道:“还愣着作甚?把那厮拖将出来!”
当下几个伴当扯住张三,拖出库房。
张三悠悠醒转,望见周旺,扑通跪倒,只管磕头求饶道:“周爷,小的猪油蒙心,干下这等糊涂事,求周爷高抬贵手,饶小的这一回!”
周旺也不睬,只命人塞住他口,拖至僻静河沿,蹲身拍了拍他脸面,冷道:“你这厮,今日险些坏我大事。常言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也休要叫屈。不处置你,日后教我怎生服众?”言未毕,腰间掣出短匕,直刺心窝,手腕一拧。
张三闷哼一声,登时气绝。
众人屏息,不敢作声。
周旺起身,朝尸首啐了口浓痰,沉声道:“莫怪我做首领的心狠。你到了黄泉,只说自家贪色丧命。漕船帮饶得你,本教断饶不得你。”
说罢回身扫过众人,厉声道:“本教行事,不问对错,只问当与不当。日后谁敢坏本教大事,便是这厮下场!今日之事,谁敢向外吐半个字,老子先活剐了他!”
众人连连点头,俱称不敢。
周旺见众人慑服,转吩咐一心腹道:“今日这档事,恐生风波。晚间赵坤巡岸回来,叫他连夜发船,余下女子尽数装船,趁早发往扬州脱手。”
心腹指着尸首道:“那张三尸首……”
周旺眼也不抬,阴狠道:“待会儿命人扛上船,剁成数段,丢进黄河喂鱼,休留半分痕迹。”
那心腹刚要转身,周旺一把将他唤住,问道:“若薛石问起张三去向,怎生回话?”
心腹道:“就说他失足落河了?”
周旺骂道:“蠢材!水上讨生活的,哪个不熟水性?你且附耳过来。”
那心腹凑近身来,周旺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
待那心腹去远,周旺又叫过那瘦猴似的汉子到跟前,低声道:“这姓都的来历不明,行事这般硬气,指不定有伪明官面上的来头。真惹了不该惹的主儿,你我脑袋事小,误了教里大计才是大事!”
他顿了顿,扫了眼旁边两个汉子,压声道:“你带这两个弟兄,抄小路悄悄缀上去,看清他们落脚何处,与什么人往来,休要被察觉。探实了立刻回来报我,重重有赏。要是跟丢了,仔细你的皮!”
那瘦猴汉子连忙应了,抹了把脸上血污,招呼起地上两个还能走动的弟兄,忍着疼抄近路缀了下去。
正是:
库房惊破风流案,码头暗起博弈心。
匕首封喉销罪迹,轻踪蹑影探来人。
且说杜衡一行人护着那女子,绕了几条僻巷,寻到一处废弃的漕神庙。这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平日里少有人迹,正好权作落脚。
进了庙,杜衡叫宋毅寻了块破草席,扶那女子坐下,定眼上下扫量,见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布裙衫扯得稀烂,沾满尘土草屑,鬓发散乱,满面灰垢,瞧不清本来面目,只看眉眼轮廓却依稀端正,想来本是个齐整妇人,只是连日受了磋磨,憔悴不堪,分明是已嫁人的气度。
良久,他唤来殿外把风的赵石柱、李长顺,附耳低言吩咐几句,又命宋毅换去殿外值守。
赵石柱踱至女子面前,温言道:“姑娘莫怕,我等不是歹人。你且说,你是哪里人氏,怎生被掳到这库房里?”
那女子听了,抬起泪眼,看了众人一眼,扑通跪倒在地,哭道:“各位恩人救命!奴家夫家姓沈,本家姓张,原是晋南泽州人。去岁夫家遭时疫,满门都没了,奴家只身逃荒来河南,三日前走到半路上,被几个汉子打晕掳走,醒来就在这库房里了。那厮……那厮前两日便强占了奴家,今日又来厮缠,奴家抵死不从,反倒被捆了起来……”说罢又伏在地上哭个不住。
赵石柱眉头微蹙,又问道:“掳你的那些人,除了那欺辱你的汉子,还有旁人?他们除了你,可还掳了别的女子?”
沈张氏抽泣道:“还有两个看守的汉子,听他们说……说还要把我和另外几个姐妹,一同送到南边去。我还听他们私下念叨,是什么……教使……催着凑使费……只恍惚听见有“白莲”两个字,也不甚真切。”
“白莲教!”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杜衡与王得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此前香满楼劫案的团团疑云,今日总算对上了些苗头,虽未全然坐实,却也有了大致方向。
赵石柱又追问了几句,沈张氏却也说不出更多内情,只知道一同被掳的还有三四个女子,都关在库房别处,具体方位,还有多少人手,一概不知。
想来她被囚外间,不得深入,也在情理之中。
杜衡便叫仇默先送沈张氏到里间歇息,又转头对众人道:“今日虽救了人,却没拿住活口。方才那厮留在了周旺手里,想来此刻已被他处置了。”
王得功闷声道:“早知如此,方才该直接把那厮拎出来,也省得他杀人灭口。”
杜衡摇了摇头:“方才那光景,他拿帮规顶着,死不肯放人。真要强抢,他一呼百应,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反倒打草惊蛇。如今有沈张氏这个人证,若坐实了漕船帮掳掠良家,暗通教匪的事,便不算白来。”
众人围拢过来,王得功低声道:“头儿,既然有了这端倪,咱们要不要调人手回去,端了他的库房?”
“不妥。”杜衡沉吟道,“码头是他的地盘,党羽密布,咱们人手不足,贸然动手讨不到好。再者咱们已经露过脸,再去也查不出甚么名堂。如今有了人证,回去便可行文沈知县,掳人案子交县衙管,咱们只盯着白莲教,名正言顺地查漕船帮。”
他顿了顿,吩咐道:“仇默,你让那几个军余去码头附近潜藏,盯着库房和渡口的动静,尤其看他们有没有转移女子,船只异动。安排完便回卫所寻我。李长顺,方才供词可都已记下?”
仇默得令,转身便出庙分派去了。
原来赵石柱生得老实木讷,杜衡便安排他盘问,李长顺有一手快笔,笔录又快又全,便安排他在旁记录。
李长顺闻言道:“均已记下!”
杜衡示意唤沈张氏出来画押,李长顺随手取了供词笔录,递到她跟前。
沈张氏方从里间扶着墙挪出来,听得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只当是到了正经官府公堂,连忙又跪倒在地,垂泪道:“各位老爷做主,小妇人有冤,求各位老爷与奴家做主,拿住那伙强人!”
王得功道:“你这小妇人,放仔细些,这是我们滑县锦衣卫小旗杜大人。要伸冤自有本县县尊与你做主,我等弟兄方才救你,既是为你抱不平,也是为着此地白莲教的案子,你且先签字画押。”
杜衡见状也不多言,待沈张氏签字画押后,看了眼王得功臂上的伤,开口道:“此地非久留之地,咱们分头行事,速回县城,入城后赵石柱、李长顺,你们二人带沈张氏去县衙见沈县尊。宋毅、得功、得保,你们三人随我回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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