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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周启文按住她的手,少年的手掌宽厚温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澄玉,你记着,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手里有点钱,腰杆才能硬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新青年》合订本,和一本薄薄的、手抄的诗集——字迹是他的,工整刚劲。
“书留给你。里面我批注了,你慢慢看。诗集……是我抄的,有些是进步诗歌,有些是我自己胡诌的。”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但你……别笑话。”
澄玉抱紧那些还带着他体温的书和本子,重重点头,说不出话。
“我得走了。”周启文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他转身,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即将踏入洪荒的、年轻的雕塑。
“澄玉,”他没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很多年后,你听到关于我的消息,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甚至……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别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
“就当我这只蝉,埋在土里的时候长了点。但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会有别的蝉,成千上万只蝉,从土里钻出来,一起叫醒整个夏天。”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浓稠的黑暗。
没有回头。
澄玉追到门口,只看见空荡荡的院子,和漫天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里,那半块玉佩冰凉刺骨。怀里,那些书页窸窣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蝉在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起身,关上门,闩好。
走回油灯旁,她展开那本手抄诗集。第一页,是周启文用钢笔认真写下的一首诗,没有标题:
吾有蝉翼薄,君怀昆山玉。
乱世各飘零,相逢不可期。
愿君如皎月,照夜破重雾。
我作南飞雁,衔芦渡寒江。
他年春风至,坟头草青青。
莫问归何处,天涯共此心。
澄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用手指描摹那些笔画。读到“相逢不可期”,她的指尖停在那个“期”字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到那本《新青年》。周启文用红笔划线的段落旁,有他细小的批注:
“此处当为吾辈信条。——启文,廿三年秋”
“澄玉,此言甚是,你可细思。——启文,廿四年冬”
“若见光明,死亦无憾。——启文,今夜”
最后一句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澄玉合上书,紧紧抱在胸前。
她吹灭油灯,在绝对的黑暗里坐着。窗外,北风呼啸,卷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遥远的喧嚣——是风声?是枪声?还是这个古老国度在疼痛中翻滚的呻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学堂结束了,她的童年结束了,她心里那点关于“可能”的微光,也随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起熄灭了。
但她手里,还攥着半块冰凉的玉佩。
怀里,还抱着几本滚烫的书。
床头,那枚小金蝉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倔强的光。
她慢慢躺下,把玉佩贴在胸口,把书紧紧搂在怀里。像落水的人抱着最后的浮木。
闭上眼睛前,她轻声说,不知对谁说:
“我会活着。”
“我会认字。”
“我会……等着听蝉叫醒夏天的那天。”
哪怕,那只蝉,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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