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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弯腰时,小腹猛地抽搐了一下,剧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的身体。她眼前一白,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田埂的碎石上,一阵钝痛传来,接着是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混着脸上的汗水,淌进嘴角,一股浓重的腥咸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趴在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小腹的绞痛还在继续,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腿间湿热的液体一股股涌出,她知道,赵孙氏给她垫的那点草纸,早就湿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笃……哒……笃……哒……”
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规律的节奏,停在了她身边。
澄玉费力地侧过脸,从凌乱的发丝间看去。赵明德拄着拐站在田埂上,裤脚沾着泥土,短袄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大约是从外村帮人写信回来,路过这里。他低着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
赵明德看着地上的人:额角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半边脸都染红了;裤子被暗红的血迹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腿上;她的身子因为疼痛不住地颤抖,单薄得像一张一扯就碎的纸,风一吹,彷佛就要飘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瘸腿弯曲时,发出了“咔哒”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像是骨头要断裂一般。他伸出手,没有碰她流血的头,也没有碰她污秽的下身,只是抓住了她一只胳膊。他的手粗糙、坚硬,带着老茧,却意外地温和,没有一丝力气,却给了她一点支撑。
“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再是平日的含糊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澄玉藉着他那一点微弱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世界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像水中的倒影。她扶着赵明德的胳膊,才勉强站稳,额角的血还在流,糊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眼前的路。
赵明德松开手,拄着拐走到地头,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锄头,扛在了自己肩上。锄头不算重,可对他那条瘸腿来说,却依旧是个负担。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回去。”他说完,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拐杖点地的声音,比来时更沉重了些。
【对峙】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挪。赵明德扛着锄头走在前头,脚步因为锄头的重量和心绪不宁而更加蹒跚,那条瘸腿每迈出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澄玉跟在后面,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腹的疼痛和额角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快到家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堵在院门外,不是别人,正是赵孙氏。她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杵在那里,脸上满是怒气,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草锄完了?”她的声音带着质问,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没有。”赵明德放下锄头,锄头“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站在澄玉身前,下意识地把她往后挡了挡,“她干不了了。”
“干不了了?”赵孙氏的音调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怎么干不了了?啊?不就流点血吗?哪个女人不流血?就她金贵?流点血就能躺着当少奶奶了?!”
她几步冲到澄玉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澄玉的鼻尖,唾沫星子飞溅:“我告诉你,装死卖活没用!现在跟我回去,啥时候把草锄完,啥时候再回来!”
“娘!”赵明德猛地横移一步,彻底挡在了澄玉身前。他的动作又急又猛,那条瘸腿没站稳,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却还是死死地站住了,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赵孙氏愣住了,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儿子。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错愕,随即转为更深的愤怒:“你敢拦我?为了这个小狐狸精,你敢跟你娘顶嘴?”
“她真的不行了。”赵明德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持着,“你看她脸。”
赵孙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澄玉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还在流血,嘴唇干裂发紫,眼神空洞,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她的目光顿了顿,脸上的怒气似乎消减了几分,可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行?谁没疼过?忍忍就过去了!庄稼人没这么金贵!”
“我干。”赵明德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今天就让她歇了!”
院子内外霎时一片寂静。墙头不知何时探出了几个脑袋,是村里的婆娘,她们原本是来看热闹的,听到这话,都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隐约传到耳边。
赵孙氏像被这话烫着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好……好得很!自打这小狐狸精进门,你这窝囊废也敢挺腰子了!你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忘了赵家的香火有多重要了?”
她转身,对着堂屋的方向捶胸顿足,哭声凄厉,在傍晚的村庄里传得很远:“赵家列祖列宗啊!睁眼看看吧!儿子让外人迷了心窍,要骑到他娘头上来了啊!我这苦命的人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哭声越来越响,引得更多的人从院墙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赵明德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转为铁青,拄着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骨都露了出来。他想辩解,想告诉母亲自己不是要顶撞她,只是澄玉真的撑不住了,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澄玉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鞋尖。婆婆每一声哭骂,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屈辱的疼痛。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的哭嚎声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赵明德余光瞥见她的状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却被她轻轻躲开了。
澄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透支后的麻木。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哭闹的赵孙氏,扫过僵立的赵明德,扫过墙头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然后,她绕过哭嚎的赵孙氏,绕过僵立的赵明德,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挪进院子,径直朝东屋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任何人一眼,没再说一个字。那单薄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竟透着一股莫名的倔强。
【夜】
澄玉没吃晚饭。她回到东屋,和衣倒在炕上,蜷成紧紧一团。小腹的疼痛依旧没有缓解,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着五脏六腑,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白天的场景——婆婆的骂声、村民的目光、赵明德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夜深了,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东屋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赵明德抱着草席和被子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他要在墙角铺地铺。
今晚,他铺地铺的动作比往日都轻,像是怕惊动炕上的人。草席铺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薄被平铺在上面,边角都拉得整整齐齐。躺下后,屋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澄玉极力压制的、偶尔疼极时从齿缝里漏出的幼猫般的呜咽。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在地上投下一片空荡的光斑。那光斑正好落在昨日赵明德铺地铺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泥土。
炕上,细微的颤抖通过薄薄的炕席传来,赵明德知道,她还在疼。他睁着眼,望着房梁上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他翻了个身,对着冰冷的墙壁,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自己那条僵硬、丑陋的瘸腿。
那条腿是凉的,像一节不属于他的枯木,每逢阴雨天,就会钻心地疼。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撑不起这个家,护不了任何人,可今天,看着澄玉趴在地上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保护点什么。
窗外,远村传来零星的狗吠,一声接着一声,衬得这春夜愈加漫长难熬。
而村子里,关于赵家瘸子和他那买来的小媳妇的闲话,在这个血色的黄昏后,又添了新的佐料。有人说赵明德被小媳妇迷了心窍,连亲娘都敢顶撞;有人说那小媳妇是个灾星,进门就搅得赵家鸡犬不宁;还有人说,赵明德的腿废了,心却没废,指不定真要跟那小媳妇好好过日子……这些闲话像夜里的萤火,在黑暗中悄悄发酵、蔓延,钻进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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