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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不说话了,可她也没低头。她看着赵孙氏,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赵明德在一边开口:“娘,扯块布也花不了几个钱……”
“钱不是钱?”赵孙氏打断他,“你挣那几个铜子容易?地里收成不好,今年冬天还不知道怎么熬呢!有钱不知道攒着,净花在赔钱货身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招娣在炕上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良久,澄玉轻声说:“那我自己想办法。”
【缝制冬衣】
澄玉真的自己想办法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从金家带出来的、仅有的几件旧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了。又找出赵明德两件穿破的褂子。她把它们都拆了,布片用热水烫过,晾干,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这活计她太熟了,从前在金家,母亲王氏偏心弟弟,家里的破衣烂衫都是她来缝补拆改,手指早就记住了布料的纹理和针脚的走向。
棉花是个问题。赵孙氏把家里的新棉花锁在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澄玉知道要不到,她也不去要。她把那几件旧棉衣里的棉花掏出来——已经结成了硬块,黑乎乎的,早就没什么暖和气了。
她把那些棉花放在太阳底下晒,晒软了,一点点撕开,把里面的杂质挑出来。手指被棉花里的硬梗扎出了血,她也不停。这活计她也熟,小时候金家的棉被,年复一年地掏出来晒、弹、再缝进去,王氏只动嘴指点,活都是她干的。
赵明德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第三天,他揣着几个铜子去了县城。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虽然粗糙,却是新的。
赵孙氏看见那块布,脸拉得老长,一整天没跟赵明德说话。
澄玉接过布,手指轻轻摩挲着布面。粗糙,却结实。她抬起头,对赵明德笑了笑:“谢谢。”
那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夜里,等招娣睡了,澄玉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开始做棉衣。她并不需要回忆母亲怎么做衣服——针线活于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她能拿稳针起,金家的缝补浆洗就落在了她肩上。王氏总说:“丫头片子,学不会这些,将来到了婆家怎么活?”
此刻,她的手指灵活地在布料间穿梭,针脚细密匀称。先裁出前后片,再裁袖子,领口特意留得宽些,怕磨着孩子娇嫩的脖颈。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像是把那些年因重男轻女而被迫早早学会的辛酸手艺,转化成了对怀中这个新生命的、笨拙却倾尽所有的守护。
赵明德坐在炕的另一头,修一把破锄头。偶尔抬头,看见澄玉在灯下专注的侧脸。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长长的,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嘴唇抿着,神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招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招娣会喜欢这个颜色吗?”
澄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顿在半空。她看了看手里的靛蓝布,又看了看熟睡的孩子,轻声说:“会吧。蓝色,男孩女孩都能穿。将来……万一有个弟弟,也能接着穿。”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缝制,只是动作更快了些。
赵明德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修他的锄头。可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新雪覆旧尘】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棉衣做好了。
澄玉给招娣穿上。靛蓝色的小棉袄,针脚细密匀实,虽然布料粗糙,样式简单,却厚实,板正。她还在领口和袖口处,用仅剩的一点深色线头,勉强缀了圈简单的边。招娣穿上后,挥舞着小手,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澄玉抱起孩子,把脸贴在她温热的小脸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是她的孩子,是金澄玉的孩子。这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她那些早早被生活磨砺出的、曾代表在娘家不被重视的辛酸技能,第一次,有了如此温暖而具体的意义——为她的骨肉遮风挡寒。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院子里,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赵庄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
冬天还很漫长。
可澄玉抱着怀里这个温暖的小生命,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东屋里,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招娣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睡得香甜。偶尔在梦里哼唧一声,澄玉就轻轻拍拍她,哼起那首不成调的歌谣。
赵明德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那条瘸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澄玉睁着眼,看着窗纸上晃动的灯光影子。她想起生产那天的剧痛,想起赵孙氏那句“赔钱货”,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冷眼和委屈,也想起更早以前,在金家的油灯下,王氏一边纳鞋底一边数落“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早点学会干活,将来少挨婆家骂”的那些夜晚。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招娣熟睡的小脸。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值得了。那些早早学会的、曾让她感到疲惫与不公的活计,如今成了她守护女儿最实在的铠甲。
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招娣,娘的招娣……不怕,娘在呢。”
“娘会做衣服,会缝被子,会补袜子……娘什么都会。娘绝不会让你冻着,饿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而在那洁白的深处,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暖意,正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悄悄生长。这暖意,源于一个母亲笨拙却倾尽所有的爱,也源于一个女孩在重男轻女的寒夜里,被迫早早点亮、最终用来照亮自己孩子的那盏小小的、不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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