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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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魂断犹存(第1页)

春寒

民国三十三年的春天,石门郊外土地在惊蛰前就解了冻。可这解冻来得太急,地里的麦苗返青返了一半,又被倒春寒打了蔫。保长挨家挨户催“春耕贷款”,说是“新民会”的新政,可谁都知道,那钱借了是要用秋粮加倍还的,还不上就得拿地抵。这春寒里的日子,本就难挨,偏又添了这桩烦心事,庄户人家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病入膏肓】

赵明德在炕上躺到第九天时,咳出来的已不是血,而是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黏液。每咳一声,整个身子就弓起来,像拉满又松开的弓弦,最后那点力气都随着咳声泄出去了。

他的呼吸声也变了,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水泡音的声响,嘶啦——嘶啦——像破风箱里塞了湿棉花。眼睛大多时候闭着,偶尔睁开,也是空茫茫地盯着房梁上结的蛛网,看蛛网上粘着的飞虫尸体,彷佛那就是自己的归宿。

澄玉坐在炕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心里一沉,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把招娣用布带牢牢捆在背上,从炕席最深处摸出那个布囊。里面还有最后一块完整的银元——周启文留下的三块银元,一块换了种子和盐,一块买了药,这是最后一块了。她攥在手心里,银元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硌着掌心的老茧,也硌着她沉甸甸的心。

“我去请大夫。”她对昏沉的赵明德说,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微弱的气息。

赵明德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像叹息,又像呜咽,算是回应。

堂屋里,赵孙氏正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手里的针停在半空:“又往外跑?”

澄玉低着头:“我去镇上请大夫。”

赵孙氏顿了一下,浑身哆嗦着站起身来,鞋底掉在地上,“请了几个大夫了,不都说没治了吗……家里的地都卖了5亩了,我们也得活啊······”

她的声音尖利,但仔细听,那尖利里裹着一层更深的恐惧——那是独子将死的母亲才有的恐惧,怕希望落空,怕人财两空,怕最后连哭丧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钱吗?”她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澄玉,“家里哪还有钱?上次买药已经把最后一点家底掏空了!你是不是藏了私房钱?啊?”

澄玉没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布囊。赵孙氏看见了那个动作,突然伸手去夺:“这是什么?给我看看!”

澄玉侧身避开。这个动作激怒了赵孙氏,她一把抓住澄玉的胳膊:“好啊!果然藏了私房钱!我儿子都要死了,你还藏着钱!你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好拿了钱跑是不是?!”

“娘!”澄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这钱……是给明德请大夫的。”

“请大夫请大夫!请了有什么用?!”赵孙氏突然崩溃了,眼泪涌出来,“人都那样了……请了也是白请……还不如留着……留着办后事……”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呜咽。这个刻薄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哭声不大,却撕心裂肺。

澄玉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恨,是悲,也是一点说不清的同情。

“娘,”她轻声说,“让我去吧。万一……万一大夫有法子呢?”

赵孙氏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看着澄玉,看了很久,最后颓然摆摆手:“去吧去吧……”

澄玉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院子里,早春的阳光刺眼得让她头晕。她深吸一口气,背上的招娣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

“乖,”她拍了拍孩子,“咱们去给爹请大夫。”

镇子离赵庄十里地。澄玉走得很快,脚下的土路被早春的太阳晒得半干,踩上去软塌塌的。路两边的田地大多荒着——年轻力壮的被拉去挖沟修炮楼,剩下的老弱妇孺种不过来。偶尔有几块地翻了土,也是东一垄西一垄的,不成样子。

她看见地头插着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合作社指定耕作区”。更远处,有块地里的庄稼长得格外齐整,墨绿墨绿的,不是麦子。澄玉知道,那是“洋烟”——日本人逼着种的鸦片。保长说种这个可以抵“治安捐”,可村里老人都在背后骂:“断子绝孙的营生。”

镇上的药铺关着门。澄玉敲了半天,隔壁杂货铺的伙计探出头来:“找刘老先生?去后街看看吧,他家在那儿。”

后街是条窄巷,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澄玉找到刘老先生家时,老人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看见她,刘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孩子,又来了?”

澄玉把银元递过去:“刘伯伯,再请大夫去看看。他……他不大好了。”

刘老先生没接银元。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镇上几个像样的大夫,上个月都被‘请’到城里‘防疫班’去了。说是防瘟疫,谁知道干什么。剩下的……”他顿了顿,“我去吧。钱你收着,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澄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擦,任由泪珠子滚下来,砸在尘土里。

“刘伯伯,我……”

“别说这些。”刘老先生摆摆手,进屋拿了药箱,“走吧,趁天还亮。”

【无用的方子】

回程的路走得慢。刘老先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澄玉一路搀着他。招娣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脑袋随着步伐一点一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

“你爹要是还在……”刘老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看见你这样,不知要多心疼。”

澄玉鼻子一酸。她想起爹还在时,金家后院里总是响着叮叮当当敲打金银的声音。爹坐在工作枱前,就着油灯的光,用小锤子一下下錾刻着花纹,金屑银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常说:“玉儿,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爹教你这錾刻的手艺,往后不管到哪,手里有活儿,心里就不慌。”

爹是对的,手里有活儿,心里才不慌。可她这些年,手里只剩下了缝补浆洗、土里刨食的粗活,那点錾刻的手艺,早被岁月磨没了踪影。

“刘伯伯,”她低声问,声音带着哽咽,“他……真没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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