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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只是咳嗽,浑身乏力,她硬撑着,照旧坐在门槛上等澄玉,照旧抢着干点轻省活。直到那天早晨,澄玉发现她迟迟没起身,过去一看,老人蜷在炕上,脸色潮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嘴里却还含糊地念叨着要去晒野菜。
请大夫是绝无可能的奢望。澄玉只能搜刮自己记忆中、以及从村里老人那里打听来的所有土方子:去野地挖茅草根、采车前草、摘薄荷叶,回来洗净熬成黑乎乎的汤水,一勺勺撬开赵孙氏的牙关喂下去。赵孙氏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眼神空茫地瞪着熏黑的房顶,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有时凄厉地喊“明德我儿”,有时刻毒地咒骂“瞎了眼的老天爷”,有时又颠三倒四地念叨些澄玉听不懂的陈年旧事,彷佛时光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倒流。
澄玉昼夜守在炕边,喂水喂药,擦拭身子,端屎倒尿。赵老栓像个彻底失了魂的影子,帮不上任何忙,大部分时间蹲在堂屋的墙角,抱着他那杆旱烟袋,只有赵孙氏偶尔发出特别痛苦的呻吟时,他才会抬起浑浊无神的眼睛,往东屋方向茫然地望一眼,然后更深地埋下头去,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招娣出奇地乖。她不哭不闹,自己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玩累了,就默默爬过门槛,蹬掉鞋子,爬上炕,挨着母亲坐下,睁着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看看奶奶扭曲痛苦的脸,又看看母亲疲惫憔悴的侧影。有一次,她伸出小小的、尚带着泥印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赵孙氏露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背。
赵孙氏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小的触碰和温度。她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慢慢聚焦,落在招娣稚嫩的小脸上。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澄玉以为她又陷入了谵妄。她却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那只被招娣碰过的手,颤抖着,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几乎带着点小心翼翼,落在了招娣稀疏发黄的头发上,极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丫头……”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含糊得几乎听不清,“要……要听你娘的话……好好……长大……”
招娣似懂非懂,看着奶奶混浊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天色未黑透,村里已有零星的人家,在路口或自家院门口,烧起了纸钱,祭奠亡魂。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忽明忽暗,纸灰被晚风卷着,打着旋,飘过赵家低矮的土坯院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焦糊的烟火气。
或许是被这气氛触动,或许是真的回光返照,赵孙氏在这个晚上,突然精神了些。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睛看向窗户,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澄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她扶起来一些,在她背后垫上家里最柔软的那床旧褥子,然后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一阵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烧纸钱的味道、夏末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早来的凉意。远处,点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沉沉的黑暗里明灭闪烁,像无数只窥视人间的、悲伤的眼睛。
“澄玉。”赵孙氏叫她,声音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
“娘,我在。”澄玉连忙坐回炕沿,握住她冰凉的手。
赵孙氏喘了几口粗气,目光从窗外那一片象征死亡祭奠的光点收回,落在澄玉脸上。油灯如豆的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跳跃,在那双曾经精明刻薄、如今却浑浊不堪的眸子里,竟折射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清醒的微光。
“我……我快不行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澄玉喉咙一哽,鼻尖发酸:“娘,您别胡说,您好着呢,就是天热亏了身子,过两天凉快些……”
“别哄我。”赵孙氏打断她,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强硬,虽然每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吐字却异常清晰,“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到时间了。”
她停了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破旧的风箱,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她枯瘦如鹰爪的手,突然用尽全力,死死抓住了澄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澄玉……”她盯着澄玉的眼睛,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这层皮肉,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又像是要越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有她儿子在的地方,“这些年……苦了你了。”
澄玉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滚烫。
“是我……对不住你。”赵孙氏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可她坚持要说下去,“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骂招娣……不该把明德的死……怪在你头上……”
“娘,您别说了,都过去了,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澄玉泣不成声,只能拼命摇头。
“要说……”赵孙氏固执地摇头,抓着澄玉手腕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现在不说……就……就没机会说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洞的皮囊在强行充气,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生命,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却也异常艰难地,说出了她这一生,可能最漫长、也最沉重的一句话:
“等我走了……你……你还年轻……别守着了……找个踏实人家……嫁了吧。别守着……别守着我们赵家这个……烂摊子了……”
“不!我不嫁!”澄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猛地哭喊出来,声音嘶哑,“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这个家,守着爹,守着招娣!这是明德的家,也是我的家!”
赵孙氏看着她激动流泪的脸,干裂起皮的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淡、极苦涩、却也似乎带着一丝释然的笑纹。她抓住澄玉手腕的力道,骤然松了,最后一点气力彷佛也随之流走,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涣散、黯淡。
“傻……孩子……”她最后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带着纸灰味的夜风里,“这日子……太难了……别硬扛……”
话音袅袅未绝,她一直强撑着的眼皮,终于缓缓地、沉重地合上了。胸口最后一下微弱的起伏之后,彻底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油灯的火苗,就在这时,猛地向上窜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微弱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澄玉跪在冰冷的炕前,握着那只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沉重的负担,都随着这滚烫的液体,彻底倾泻出来。
窗外,村口那些祭奠的火光,不知何时已渐渐熄灭了大半。夜风吹过空荡荡、黑沉沉的院子,穿过破旧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妇人悲泣般的声响。
招娣被这不同寻常的哭声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她看见母亲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嘴一瘪,“哇”地一声也大哭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炕,光着脚丫扑进澄玉怀里,用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母亲的脖子。
澄玉像是被这具温热的小身体烫醒,她猛地收住悲声,更紧、更用力地抱住女儿,把泪湿的脸深深埋进孩子细软、带着奶腥味的头发里。孩子的体温,是这寒院死寂般的黑夜里,唯一的、实实在在的热源。
赵老栓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东屋门口。他佝偻得像虾米的身影,被屋内昏暗的油灯光和屋外沉沉的夜色切割得模糊不清,像一截早已枯朽、却迟迟不肯倒下的老树桩。他就那么站着,浑浊的老眼,木然地看了看炕上老妻已然平静的遗容,又看了看地上紧紧相拥、颤抖哭泣的儿媳和孙女,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嚅动着,张开,又闭上,张开,再闭上……终究,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把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苍老不堪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粗糙皲裂、骨节变形的大手掌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油灯里的最后一点灯油,终于燃到了尽头。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吐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无边的、浓稠的黑暗,瞬间如冰冷的海水般汹涌而至,淹没了这间破旧寒窑的每一个角落,吞没了炕上那具渐渐冰凉的躯体,吞没了地上相拥哭泣的活人,也吞没了门口那个无声悲恸的老人。
可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最深处,在澄玉紧紧抱住女儿那颤抖却坚定的臂弯里,在招娣依赖而全然信任的依偎中,在那个蹲在门口、将一生悲苦都咽进肚里的老人无声的颤抖里,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坚韧的光,似乎还在倔强地、不肯屈服地闪烁着,搏动着。
那是生命本身的光芒。是活下去的意念。是野草般卑微,却也如野草般顽强的、属于人的光芒。
长夜漫漫,寒意刺骨。
但活着的人,只要这口气还在,就得挣扎着,继续往下走。
天,或许会亮。
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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