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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打架?就为个卖烟的丫头?”澄玉追问,心知弟弟那性子,八成是又被人笑话眼睛,动了肝火。
王氏哭得更凶:“就是……就是宝生买烟,多跟那丫头说了两句,被那群混混看见,就笑话他‘斗鸡眼还想撩骚’……宝生气不过,抡起板凳就砸……玉儿,娘求你了,救救宝生吧!看守所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听说天天用刑……宝生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
“找人说情了吗?”澄玉强迫自己冷静。
“找了!怎么没找!”王氏抹着泪,“我托你爹从前在商会认识的一个老伙计,辗转找到警察局一个小队长,人家开口就要五十块大洋‘保释金’,还不算打点上下、给受伤那混混的‘汤药费’……”
五十块大洋。澄玉眼前发黑。寻常庄户人家,一年也攒不下三五块大洋。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老栓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招娣也跑过来,抱住澄玉的腿,怯生生地看着外婆。
王氏冲出家门时,手已经死死按在了腰间那个缝死的暗袋上——里面硬邦邦地硌着六根小黄鱼。那是当年从石门逃难出来时,她从家里带出来的。这六根金条本是东街王掌柜送来,托金守诚打一套首饰的料子,只是兵荒马乱来得太快,金守诚还没来得及动工。逃难那日,王氏背着金守诚,将这包沉甸甸的金料子紧紧贴身藏了起来,一路带出了城。
她一路疯跑,手心的汗把粗布衣裳都浸湿了。五十块大洋……六根小黄鱼全拿出来,倒是差不多够了。可那是她藏了半辈子的命根子,是宝生将来娶媳妇、置办家业的全部指望。真要都填进警察局那个虎狼窝?
不,再想想,再想想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金蝉。澄玉出嫁时,金守诚给女儿打的那个小金蝉。虽然小,却是实打实的金子,怎么也值二三十块。要是澄玉能拿出金蝉,自己再添上两根……不,添上一根金条,差不多就够了。宝生的指望还能剩下大半。
对,先找澄玉。澄玉是宝生的姐姐,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让王氏瞬间抓住了方向。她几乎是本能地,掉头就往赵庄跑,一路跑来,那六根金条的事被她死死按在心底,只反覆念叨着:先试试金蝉,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再动金条。
此刻,她抓住澄玉的手,声音因为一路奔跑和急切而发颤:“玉儿,你……你爹当年是不是给你留了个金蝉?你拿出来,先当了救救急!宝生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放心,等这事儿过了,娘……娘一定帮你赎回来!娘保证!”
澄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满脸的泪和汗,还有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那种绝望是真的,澄玉看得出来。宝生是母亲半辈子的指望,如今这指望要折在牢里,母亲是真慌了。
“娘,”澄玉的声音很轻,“您别急,我跟你进城去看看。”
王氏眼睛一亮:“你……你答应拿金蝉了?”
澄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您先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我收拾一下。”她转身进了东屋,关上门。
从炕席最深处,她摸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金蝉静静地躺在掌心。父亲当年在油灯下一锤一錾打磨它的样子,彷佛就在眼前。他说:“玉儿,蝉居高饮洁,爹盼你一生清白,活得透亮。”
后来赵孙氏把它塞回她手里,说:“这是你爹留给你最后一点念想了,好好收着。”
澄玉把金蝉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子硌得掌心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将金蝉重新包好,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走出东屋,她对上母亲急切的目光:“娘,金蝉我带着。但咱们不能直接去找那个什么胡队长。”
王氏一愣:“不找胡队长找谁?人家说了,只有他能帮忙!”
“咱们先去找爹当年的老熟人。”澄玉的声音很沉稳,“我记得爹在世时,跟商会里好几位叔伯都有交情。先去打听打听,这个胡三彪到底是什么人,警察局里头到底怎么回事。把事情摸清楚了,再把钱送进去,心里才有底。”
“可……可时间不等人啊!”王氏急道。
“越是急,越不能乱。”澄玉看着母亲,“娘,您想,要是这个胡三彪根本就是个骗子,或者他根本说不上话,咱们把钱给了他,不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候钱没了,人也没救出来,咱们怎么办?”
王氏被问住了。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这年月,穿那身黑皮的心有多黑,她不是不知道。
赵老栓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澄玉说得对。亲家母,你先定定神。让澄玉跟你去,她脑子清醒,遇事知道怎么周全。”
澄玉转身走到赵老栓面前:“爹,我得进城一趟。招娣……”
“我带。”赵老栓打断她,从澄玉怀里接过招娣,“你去吧。小心些,别让人骗了。”
招娣乖乖抱住爷爷的脖子,小声说:“娘,早点回来。”
澄玉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她进屋飞快收拾,换上身稍整齐的旧褂子,把头发挽紧。又从灶台角落小瓦罐里,掏出仅有的几个铜板,贴身放好。
怀里的金蝉沉甸甸地贴着心口。她没告诉母亲的是——这金蝉她虽然带上了,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当掉。父亲的老熟人是她第一道防线,她要先靠这张脸、靠父亲留下的那点人情,去探探路。
走出院门时,王氏还在原地抹眼泪。澄玉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娘,走吧。咱们先去找陈伯伯。”
去城里的路上,王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就要抹眼泪。澄玉搀扶着她,眼睛却警惕地看着四周。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日军的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娘,”澄玉低声问,“那个胡三彪,到底是什么人引荐的?”
王氏抽噎着:“是……是你爹从前的一个学徒,姓孙,后来在警察局混了个差事。我托人找到他,他牵的线……”
澄玉心里记下了。父亲当年的学徒不少,但这个姓孙的,她没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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