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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慌乱太明显了。抱着布包的手在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
澄玉看着母亲,又看看那个布包。布包的大小、形状,还有那沉甸甸的分量……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脑子里。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清,“这里面……是不是爹留下的……金料子?”
王氏浑身一颤,布包差点脱手。
“你胡说什么!”她尖声叫道,“哪有什么金料子!早没了!逃难的时候丢了!”
澄玉没有像王氏预想的那样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娘,您打开让我看看。如果不是金料子,我给您磕头赔罪。”
王氏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她抱着布包,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再无路可退。
“玉儿……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这是东街王掌柜当年托你爹打首饰的料子……兵荒马乱的,你爹还没来得及做就……就……”
“就怎么了?”澄玉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刀子,“爹不在了,这料子就该是王掌柜来取。您藏着做什么?”
“我……”王氏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是想留着……留给宝生娶媳妇……他眼睛不好,没点家底,谁肯嫁他……”
澄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慢得诡异:“所以宝生出事时,您宁可让我当掉从小戴到大的金蝉,也不肯动这金料子。”
“不是的!”王氏急急辩解,“那金蝉……那金蝉当了还能赎!这金料子动了就没了!这是宝生一辈子的指望啊!”
“那我的金蝉呢?”澄玉终于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某种破碎的东西,“那是爹留给我的念想!您让我当了它,救宝生。可您自己怀里,就揣着能救他的东西?”
王氏瘫坐在地上,布包滚落一旁,散开了。
六根小黄鱼滚落出来。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屋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澄玉看着那些金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比哭还难听:“娘,您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一步一步走向王氏,蹲下身,拾起一根金条,举到母亲眼前:“我每天缝衣裳缝到半夜,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口子。我把家里的鸡蛋一个个攒起来卖,招娣三个月没尝过鸡蛋味。我挖红薯挖到手上全是血泡,发烧了不敢请大夫,硬挺着……就为了凑四十二块大洋,赎金蝉。”
金条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可您呢?”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您怀里揣着至少两百块大洋的金子,看着您的女儿为了救您的儿子,把命都快拼没了!”
“不是的!玉儿你听娘说!”王氏抓住她的衣袖,哭得语无伦次,“娘不是不疼你……可宝生是儿子啊!金家得靠他传香火!他眼睛又那样……要是没点家底,这辈子就完了啊!”
澄玉甩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她看着地上散落的金条,又看看痛哭流涕的母亲,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王氏瞬间僵住的问题。
“娘,那当年我嫁明德时呢?”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澄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寒:“那时候您眼睁睁看着我因为一袋白面嫁给比我大两轮的瘸腿赵明德,那时候您怎么不拿金条换粮?”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王氏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宝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看看母亲,看看姐姐,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金条,那双斗鸡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左眼斜向内侧,右眼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金条闪烁的光,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王氏终于崩溃了。她趴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你爹走了,宝生还小,我一个妇道人家……金家不能绝后啊!玉儿……娘对不住你……可娘没法子啊……”
澄玉听着母亲的哭声,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原来在母亲心里,女儿的清白、女儿的婚姻、女儿珍视的念想,都比不上儿子的“传宗接代”。
她弯下腰,一根一根拾起地上的金条,放回布包里,仔细包好。然后,她把布包轻轻放在王氏身边。
“娘,这金子,您收好。”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给宝生娶媳妇用。”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玉儿!”王氏在身后嘶喊,“娘知道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
澄玉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出屋子,走过院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夕阳的余晖很刺眼,她抬手遮了遮,觉得头晕得厉害。
村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路边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靠在树干上,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当票还在她贴身的口袋里,薄薄的一张纸。六个月,三十五块大洋,月息三分。
十二月初十到期。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初三。
还有三十七天。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是关于蝉的,是很久以前,她还没出嫁时,父亲看着在院里玩耍的她和宝生,轻声说:
“玉儿,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金子重。也有些东西,比纸薄。”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真的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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